媽媽的老家在豐原,外公那時每天都從豐原騎腳踏車到台中做生意、賣味精,來回非常辛苦。後來在外公四十多歲時家裡的經濟狀況慢慢穩定,就在台中建國市場附近、綠川西路上買了一間典型的綠川吊腳樓。(一半在地面上、一半在河川上)
吊腳樓,一開始是臺中市政府在國民政府遷台後,讓外省移民自建的克難屋所,在柳川與綠川一帶形成數百戶的聚落。後來外省移民入住政府提供的眷村,再將房屋轉賣給從鄉村來到都市的臺籍勞工家庭,是許多低階勞工台中夢的起點。
吊腳樓通常會隨需要,不斷以木架擴建開來,當時外公購買的吊腳樓是兩層樓加上地下室的結構。外公、外婆和舅舅住在樓下,我媽媽和幾個阿姨們睡在樓上。地下室和一樓主要作為生活空間,廚房和廁所都設在下面,潮濕卻很實用;二樓則是起居與睡覺的地方,衣服就直接吊掛在樓上晾曬。很克難卻真實的生活方式,展現了那一代人的堅毅與強韌。
常常外婆、阿姨在家裡才剛煮好飯菜,曹西平就從木橋那一頭聞香而來,溜進屋裡、快手快腳地捏幾口來吃,嘴裡一口飯、手上夾塊豆干就跑,讓阿姨在後面喊、是個讓大人又好氣又好笑的小男孩。
我小時候,外婆也常常在聊天或看電視時用著疼愛及驕傲的口氣說:「欸,這個曹西平以前就是我們的鄰居喔,常常跑來家裡玩。」不像什麼大事件,卻慢慢變成家族裡一段很自然的共同記憶。
我媽媽特別記得,曹西平的媽媽是一個非常純樸、也非常能吃苦的人。在那個年代,丈夫是醫生,照理說家境應該不差,但家裡的大小家事幾乎都是她一個人扛起來,沒有請傭人,從煮飯、洗衣、打掃到照顧孩子,全都親力親為。不只如此,連診所裡的事情也多半由她自己處理,診所的雜務、看診前後需要打點的事,幾乎都落在她身上。是一個如此勤儉踏實的醫生娘。
後來臺中市政府為了維護都市景觀與河川安全,開始有計畫地拆除綠川沿岸的吊腳樓。那些緊貼著河道、承載了許多家庭生活痕跡的房子,也在都市更新的名義下,一棟一棟消失。對住在那裡的人來說,不只是房子被拆掉,而是一整段生活方式、鄰里關係與日常風景的結束。
至於後來曹西平在電視上提到的家庭紛爭,我媽媽沒有非常了解,所以感觸不那麼深。反而是我,後來看到一些片段與報導,感受比較強烈。如果我媽對他的印象是留在調皮小男孩、我對他印象則是那個盡嘗人情冷暖後,用「醜八怪」武裝起來的過氣藝人,服裝華麗但眼角帶著淡淡感傷。
尤其在他離開後,一些舊影片不斷跳出來,很像去年年初大 S 離開時一樣,象徵一個時代的過去。正因為這些影像,我有機會重新理解了一個人的性格與選擇。看著別人的人生故事,最後提醒的、回看的,卻都是自己;在無常的人生裡,怎麼把日子過好,怎麼順應變化,同時不要太違背自己,這樣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