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是一道緩慢滲入體內的陰影,在閱讀結束後仍持續發酵,逼迫讀者回頭審視自己對正義、愛與罪責的理解。

故事從一名女性即將被殺害的瞬間開始。恐懼、疼痛、求生本能與徒勞的冷靜交錯出現,讀者被直接拖入受害者的意識之中。這個開場極具侵略性。
隨著敘事轉向警方調查,小說看似進入熟悉的刑偵框架,但很快便偏離讀者的預期。《罪人》選擇將大量篇幅投注在人物的內在狀態上,尤其是刑警李麟飛。表面上,他因情感與案件高度交織而失去冷靜,被迫退出核心調查位置,然而隨著情節推進,讀者逐漸意識到,他並非單純被命運推著走的受害者,而是一名在強烈責任感與深沉情感之間不斷拉扯的人。因過度投入與自我要求,使他難以察覺自身行動可能帶來的後果,這份無法停下來的執著,正是角色最關鍵、也最危險的核心。
與李麟飛形成對照的,是潘勳明這個角色。作為嫌疑人,他冷靜、自信、擅長操控情緒與制度漏洞。他的可怕之處不在於是否犯下命案,而在於他對人性的理解與利用。他知道警方的界線在哪裡,也知道如何在不越線的情況下,將對方逼到失控。小說中幾場偵訊與對峙戲,實際上是一場心理權力的拉鋸。
隨著調查逐步展開,主角的行動看似仍遵循理性與秩序,實際上卻悄然偏移了原本所信奉的界線。小說並未明言這個轉折發生的瞬間,而是透過心理狀態的累積與選擇的細微變化,讓讀者在回望時才驚覺,某條不可逆的道路早已被踏上。這段謎題的魅力,在於它以「察覺」為終點,使追兇的過程逐漸轉化為一場自我對質的推理。當讀者意識到真正需要被解答的問題什麼,「罪人」的重量也隨之顯現。
小說採用「現今/過去」交錯的時間結構,章節標示清楚,但情緒與資訊刻意錯置。這種結構的高明之處在於讀者在尚未掌握完整事實前,就已被迫對角色產生情緒立場,而當後續真相逐步揭露時,那些先入為主的判斷會反過來折磨讀者本身。
在文筆與風格上,《罪人》展現出一種相當成熟且冷靜的敘事控制力。作者的文字並不追求華麗或戲劇化的修辭,而是以偏向寫實、節制的語言,一點一滴堆疊情緒與壓力,讓讀者在不知不覺中被拖入角色的心理深處。敘事穩定而有耐心,擅長以細節取代直白的情緒宣告,無論是恐懼、羞愧、憤怒或欲望,都透過行為、肢體反應與內心獨白自然浮現。作者在視角轉換上的掌握也相當精準,能在貼近角色時保持同理,卻又始終維持一層冷眼旁觀的距離。這樣的風格讓《罪人》讀來極具說服力,也使小說中的道德曖昧與心理扭曲顯得格外真實而殘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