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真是如我們習以為常的模樣嗎?抑或是有另一個與我們這世界近似的平行宇宙,運作著讓我們難以習慣的秩序與規範?會不會有著什麼時候,我們會進入那樣的時空當中,在那裡我們所見到的怪異,反而只是凸顯自己為團體裡少數的混亂;如果真有那個時候,我想會是在陽光明媚的星期三午後。在那樣的時候裡,我偶遇幾次驚訝,嗯——也許稱之為驚駭會更貼切。
那是一個好熱的星期三下午,夏天還沒真正來到,台北已經像是在悶燒鍋當中令人快要窒息。我趁著還沒昏厥之前逃進路邊的咖啡館,讓冷氣清洗一下沉重的腦袋。點了杯拿鐵,選了個離門遠一點的位置坐下;我怕極了有人進出時,外頭的熱氣會隨著開門向我偷襲。
待在有點昏暗且被冷氣包圍的咖啡館裡,看到窗外街景在烈日下被照的亮晃晃的,地面及車輛上的反光令我目眩昏沉。啜飲一口咖啡,然後我將公事包中的草圖簿及鋼筆拿出來,想說好好想想新案子的設計。我隨手拉線塗鴉,抵抗著昏昏欲睡的倦意。當腦袋正逐漸專心時,突然聽到前方有個聲音對我說話。
「欸,先生,竟然在這裡遇見你。」
我抬起頭,眼前讓我有些茫然,並沒有見到任何人對我說話;應該是我搞錯了,那應該是別桌他人的對談我想。我繼續專注到紙面上的草圖。
「喂,先生,我在這裡。」
再次抬眼往前看時,我看到了,有個高出桌面的狗臉正盯著我看,而且還貌似禮貌地微笑著。
「可以嗎?我坐這裡,有人坐嗎?」
還沒等我回答,他……還是牠,牠或者是他,不管,總之一杯拿鐵被放在了桌上,接著他爬上對面的椅子端正坐好然後對我點頭微笑。是狒狒,不是狗,是狒狒,這隻狒狒趁我還沒意會過來是怎麼回事,就在我面前坐了下來,而且他拿起杯子喝什麼?拿鐵!跟我這杯一樣的拿鐵。
「不可能!不可能!這不是真的!」我心裡這樣想,我的對面坐著一隻大狒狒,而且還用我聽的懂得語言對我說話。
我攤在椅子上,一時間驚駭的無法開口,也無法反應,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瞪眼看著眼前的這隻狒狒。他的肌腱和毛色質感,我確信絕對不是有人無聊到在這大熱天套著毛皮跟我開玩笑,這絕對是隻如假包換的狒狒。
他的臉看起來很凶惡,開口時還露出白森森的獠牙,然而高高的額頭下的雙眼卻投射出柔和目光看著我,像是在等待我對於他提的招呼做出反應。可是我卻辦不到,我努力地伸手拉了拉鄰桌客人的衣袖,要他看看我看到的景象。
鄰桌的客人看看狒狒,又看看滿頭大汗的我。
「你也覺得很討厭對不對?」鄰桌的男人問。
「討厭?什麼意思?」
「就是只想來享受杯咖啡,卻必須跟隻狒狒一起共處。」
「不是這個問題。」
「就是這個問題,」男人突然大聲了起來,「現在的店家到底是怎麼回事,讓這些人猿、猩猩,還有……這是狒狒,讓這些畜牲進來,到底讓不讓人好好喝杯咖啡?有夠礙眼。」
「你這是歧視。」旁邊桌一名女士這樣說。
「這哪是什麼歧視?你們能接受,我不能,我就是覺得很不舒服。」男人激動的說。
「你不舒服可以不要來呀,你可以外帶,在家裡也可以喝咖啡呀,你才更讓人不舒服。」女人說話的聲音也不小。
「先生你別激動,」這時有名服務人員介入紛爭,「你的言論涉及歧視,現在法律……」
「少拿法律來壓我,我也覺得我受到了歧視,難道我不可以說?你們想做生意就該顧慮到我的感受啊,我也是客人啊。」男人大聲地對服務人員抗議。
「我們尊重每一個客人,但是先生你這樣讓我們很困擾,我們遵照法律規定,你再這樣的話,我們只好請警察來處理了。」
「不必,我走,什麼嘛!再也不來了。」男人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憤然離開了咖啡館。
「不好意思,嗯……」
「我沒事,不要緊。」對於服務生的關切,眼前的狒狒這樣回應道。
而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僵硬的張開口看著服務生。
「怎麼了嗎?」服務生對我問。
「怎麼了?……狒狒……」我不知道該表達什麼,也不知道該問些什麼,但其實我滿心疑惑。
「狒狒怎麼了嗎?」
「狒狒怎麼了,這……這……這還用問,這難道不奇怪嗎?」我大聲反問。
「先生請小聲一點,不過就是狒狒啊,有很奇怪嗎?還是你跟剛剛那位先生想的一樣?」服務生說。
這時狒狒轉頭對服務生說:「我跟這位先生是舊識,沒事的。」
「喔!那你們聊,有需要再叫我。」服務生說完便轉身離開。
「我跟你是舊識?」
——舊識?什麼時候我會跟狒狒是舊識?我心裡這樣想著。此時我終於是比較鎮定了下來,於是我問狒狒。
「其實稱不上舊識啦,剛剛只是為了幫你解圍。不過三年前在非洲我們見過面。」狒狒說著。
「你確定,三年前在非洲我們見過面?」
「是喔。」
三年前我是到過非洲,那一次因為跟前妻吵架被趕了出來,於是突然決定到非洲走走散散心,所以去了肯亞走一趟。但是我並不記得那次旅行有跟這個狒狒老兄結識。
「我記得我有去非洲,但我不記得我有認識你啊!」
「不算認識,不過……那時候我在耍寶,然後你笑得很開心。」
——欸,有這回事嗎?我在心裡苦苦思索著。
「唉!看來你完全忘記了,完全沒有把我們當作一回事,太差勁了。」狒狒有點不滿意的說。
「差勁!」、「真差勁!」、「這個人怎麼這樣,真是差勁。」這時我居然聽到鄰桌有人竊竊私語,並且還感受到有好幾道鄙視的目光射向我。
「我當時是有乘著車子到國家公園參觀,去看很多……很多……獅子、大象,是啦!還有狒狒。」我突然不敢說我去看了很多野生動物。
「是吧!你想起來了吧。」狒狒顯然有點高興,笑得很單純天真。
「那你幹嘛不好好待在非洲,狒狒來台北幹嘛?」我問。
「蛤!你說……?狒狒就不能來台北走走看看嗎?你就可以來肯亞走走看看,你這個人怎麼說這種話,真沒禮貌!」狒狒又不高興了。
很多人紛紛轉過頭來皺著眉頭看著我,目光都帶著嫌惡。
「我……」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而且,我能說什麼呢?
「真不愉快,我要走了,謝謝你陪我聊天。」
狒狒很禮貌的道別,說完便走出咖啡館,留下了半杯還沒喝完的冷咖啡。牠……他……他還是牠,算了,總之狒狒攔了一輛計程車跳上去就離開了。真的是跳上計程車喔,他是跳上計程車坐在車頂上離開的。
我仍然看的目瞪口呆,接著我問鄰桌其它的客人:「你們難道都不會覺得奇怪嗎?」
「有什麼好奇怪的,就是狒狒嘛!你這個人才奇怪哩,真差勁!」
「對,從頭到尾最差勁的就是你。」
相鄰數桌不同的客人紛紛對我補刀,讓我更加頭暈目眩了。雖然外頭還是烈日當空,我還是決定趕快離開咖啡館,離開那些不友善的目光。
後記:這是我二十幾年前,也許將近三十年了,那時所寫的短篇。那段時間我很喜歡魔幻寫實,陸續寫了幾個小短篇,日前挖到過去的舊稿,稍微整理一下標點重新在格子發表,也算是留下個紀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