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說這一生最荒謬的事,大概就是我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才在法律上證明——我是我父親的女兒。
在我三十歲換發新身戶口名簿之前,我和母親在那一欄親屬關係上,戶政事務所是以制式的印章,標註了兩個字:「寄居」。
我們明明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吃著同一桌飯菜,明明我身上流著陳家的血,卻在制度裡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名字。
這一切,都得從那個叫陳健康的男人說起——他前半生那場看似風光、實則殘酷的轉折。
韓戰、翻譯官,與被帶走的長子
我的父親,並非一開始就是後來那個沉默寡言、行動遲緩的人。
在韓戰的年代,他曾站在歷史的邊緣。年輕、挺拔,操著流利的英文,代表中華民國政府擔任駐韓翻譯官。那段時間,是他人生少數清晰而明亮的時刻。
也是在那裡,他遇見了李貞順——那位後來改變他整個人生方向的韓國女星。
才子與佳人的組合,看起來像一場浪漫開場,實際卻是一次失控的結局。
這段跨國婚姻很快走向終點。李貞順離開台灣回到韓國時,走得乾脆,只帶走了一樣東西——他們的長子,我的哥哥,陳孝剛。
名義上,那是一場離婚;結果卻像一次剝奪。
她替哥哥改了姓,抹去「陳」字,切斷父子之間原本就脆弱的連結。從此,這個世界少了一個叫陳孝剛的孩子,卻多了一個“李孝剛”。
放著不處理的人生
面對這樣的結局,多數人或許會選擇爭取,或至少把關係理清。
但他沒有。
那段早已失效的婚姻關係,就這樣被放在他的身份資料上,既不處理,也不結束,像一張被遺忘的舊文件。
後來,他遇見了我母親,也有了我。
因為那段關係尚未結束,我母親無法登記,我則成了法律定義下的私生女。為了報戶口,我們只能以「寄居」的方式,暫時掛在他的戶籍底下。
這個「暫時」,延續了大半輩子。
我當然怨過。看著他遇事退一步、習慣不面對的身影,我曾無數次感到不公平。
可在那些夜裡,當家裡瀰漫著藥味與菸味,母親情緒失控時,他總是站在我前面。那樣的姿態,並不英勇,卻讓人無法全然否定。
他能在戰場上翻譯機密文件,卻始終無法替自己的女兒,翻譯出一個清楚的身分。
海的另一端,那些英文信
我知道,他心裡一直留著一個空缺,屬於那個被帶走的兒子。
童年時,家裡偶爾會收到從韓國寄來的信。信封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是哥哥的筆跡。
那些信,是父子之間僅存的連結。我看著他戴著老花眼鏡,一字一句讀著信件的樣子——那是他最熟悉的語言,卻承載著最難面對的情感。讀完後,則是默默不語地將信件放入抽屜裡。他還能說什麼呢?他心裡在想什麼呢?
後來,生活變得忙亂。忙著生存,忙著在一個不安穩的家庭裡維持日常。信件逐漸減少,最後,完全中斷。
這成了我心裡始終沒有答案的一個位置。
我有時會想,如果現在能找到哥哥,會是什麼情景?
我今年五十六歲了。那個未曾謀面的兄長,如果仍在人世,也該走過漫長的一段人生。
在韓國的某個地方,是否有一個人,偶爾會想起自己在台灣,還有一個父親,還有一個從未見過的妹妹?
遲來的身分
三十歲那年,也許是命運終於失去耐心,也許是父親第一次想留下交代。
律師只說了一句話:「登報。」
我們刊登了尋人啟事,尋找那位失聯多年的李貞順。沒有回應。長年的消聲匿跡,成了最關鍵的證明。
家事法庭上,法槌落下,那段延宕多年的婚姻,終於在法律上結束。
幾週後,我的父母完成了結婚登記。再也不是“寄居”的身份了,我是名正言順陳健康的女兒了。
那一刻,我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習慣退讓的人。他的逃避,曾經讓我們母女承受街坊鄰居背後閑言閑語數年。一切都不重要了,你是我一輩子的Number One男人。
此時此刻,我的眼淚仍然掉了下來。“我好想你呀,爸爸!”
我想告訴他——
即使你把人生處理得並不周全,即使你沒能留下我同父異母哥哥的姓氏,但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依然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