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命運鋪陳出一段如戲的情節,誰又能分得清現實與虛構?
六個孩子的母親,一位為家庭傾盡所有的女人,卻在丈夫背叛的陰影下,命喪情婦滾燙的熱水之中。一場無聲的謀殺,燒毀的不只是肉體,更是這個家的未來與希望。多年後,命運再度翻頁,令人髮指的諷刺,那個奪走她生命的女人,竟也讓那名負心的父親步上相同的殘酷結局。
這樣的故事,任誰初聞,無不以為是電視劇誇張的情節設計;可它不是虛構,不是筆下編造,而是真實發生在我們社會角落的悲劇。大愛劇《我們六個》,是一部從現實「悲痛」中抽絲剝繭改編的作品。導演王傳宗選擇用他一貫的溫柔視角,以「喜劇」的形式為這段血淚歷史劃上句點。他說:「我想用戲劇,給觀眾帶回一點溫暖。」不為淡化,而為喚醒,讓觀眾在黑暗中看見希望,在淚水裡感受到人性未泯的溫柔。

被劇本說服:從拒絕到「好,我接」
「老實說,一開始我並不想接拍這齣戲。」王傳宗語氣坦白。當時卡在教學學期中、暑假要拍,時間表擁擠;再者,過往與大愛劇場合作,讓他清楚平台的「眉角」,有時限制了 100% 的創作任性,卻也守住敘事的分寸。
「不是不喜歡大愛,而是我知道宗教單位的製作有很多限制。」
就在搖擺之際,監製熊九山與製作人康博和一句「導演你先看劇本嘛」,檔案一開,王傳宗的想法徹底翻轉:「我被說服了。」
「這是一個真實社會事件,但劇本卻處理得非常溫柔。不是渲染血腥或驚悚,而是著重在這群人如何從傷痛中轉念、改變。」正是這分細膩感動了他,也讓他願意投身其中,將鏡頭落在六個孩子的成長、家庭的糾葛與愛的殘響。「家庭與情感,是我最在乎、也最有著力的地方。」王傳宗的語氣堅定。
然而在真實事件改編的戲劇中,王傳宗怎麼拿捏「戲劇張力」與「本尊心情」之間的界線 ?
在創作與本尊心情之間,他堅守導演的倫理底線:「如果我是本尊,我能接受這樣的呈現嗎?如果不能,我就不會拍。」
「戲劇不是紀錄片,是真實故事給我創作的底氣。」王傳宗強調,戲劇永遠不可能百分百還原現實,它是「人生的切片」,需要戲劇張力才能讓觀眾投入。

張力不靠血腥與放大,而靠結構、暗示與對人心的誠實。商業邏輯或許會把開場變成「電鍋擊殺」、「浴缸染血」的吸睛六分鐘,他反其道,用人物心理的內在衝突帶觀眾入戲:羞恥、憤怒、背叛,與那個裝作沒看見的瞬間。他說,要感謝大愛電視對真善美理念的堅持,決定了敘事的節制與溫度。
不過有些片段,大愛電視原本也擔心過於負面,想淡化處理,例如惡夢或某些青少女的心理變化,但他認為:「我們可以不血腥,但要有暗示,否則觀眾感受不到角色承受的壓力。」

王傳宗在專訪中引用李安導演的兩句話,並將這兩個觀念落實在《我們六個》的導戲與美學選擇中:
1.「你可以尊重原著拍一部爛片,或是毀了原著拍一部好片。」
改編必須服從「電影(影視)語言」與結構,而不是逐字逐事還原真實或文本。尊重本尊與事實,但不被綁死;該用隱喻、結構和節制來承載重量時,就大膽取捨。
2.「演員再會演,都沒有觀眾會演。」
不要演滿,演七分、三分留給觀眾參與。留白能喚起投射,觀眾在腦內把戲補完,情感更深。
現實與美學對焦:圓山飯店的一桌戲
林達生安排妻子郭富美與黃秋鳳會面協商,期間黃以滾水潑燙郭,導致郭傷重不治。郭往生後,孩子們憤而與父親家人對峙,劇中這場在高級餐廳的戲,原本設定不在圓山飯店,劇組場勘了救國團活動中心與多家餐廳,都覺得「太現代」或「不對味」。直到資源牽上圓山,畫面形成兩邊資源與身分落差的張力,觀眾透過畫面氛圍,不須解說就能看懂;王傳宗在場景選擇上,不只是找美,而是讓空間也成為角色。
餐桌群戲:看起來像一鏡到底,其實是「先安好家」
還有一幕令人印象深刻:小三跟著父親回家,做菜給全家人吃。那場端菜上桌的戲,每個孩子的反應都截然不同,呈現出不同年齡層、不同性格下的情緒波動。王傳宗拆解:先用 master shot(主鏡頭)把座位、視線、情緒路徑走對,誰先看誰、誰翻白眼、誰向誰求援,全部設計過;「先把家安好,讓他們真的坐進自己的角色裡。」定調後,再補特寫,精準捕捉每個人的內在重量、戲劇潛台詞。
王傳宗不神話長鏡頭,在客廳尺寸的螢幕前,反應特寫才讓情感被讀懂。鏡頭語言的節制,是為了讓觀眾更靠近人物。

兩個意象:簽名與蛇
王傳宗初看劇本,最早被擊中的是「字」。父親漂亮的簽名,既能簽在聯絡簿,也能落在放棄撫養同意書;影像於是把兩種簽名疊合,孩子圍在爸爸身邊的溫暖,與被拋下的刺痛,兩個時空在一筆之間對撞。
另一頭,來自本尊信件的句子,「我會像毒蛇一樣纏著你」,被轉為影像語法:前段只是方向盤上的蛇影(人生的方向被纏住),終章信件現身,才解開觀眾心裡「蛇是什麼」的問號。象徵不是遮掩,而是讓真相以更可承受的方式抵達。
陽光與拼圖:老天給的奇蹟
第三集開場,美滿的一家人出遊未果、少了一角的拼圖,成了最終集真正被補上的缺 : 父親的告別式後,孩子們在車上的即興合唱,攝影機未關,陽光恰好穿進車廂;像天公點名「面向陽光,陰影就在背後」。王傳宗收下這分偶然,讓它變成作品裡的命定。他透過鏡頭帶觀眾從孩子們的回憶輕輕牽引回到那段最美好的時光 : 第三集的一家人出遊。彷彿也映照了本尊林作逸老師曾提到畫家雷諾瓦的這句話:「痛苦會過去,美麗會留下。」

有機拍片的祕訣:指令越少,生命越多
王傳宗有機、鮮活的拍攝手法,往往能捕捉到片場最自然的一刻,與演員的交流亦是不拘泥於劇本框架。與其「我演給你看」,他更相信「給情境」:「與其給很多導演指示、戲劇指示,不如讓演員更清楚情境。」小三第一次進門下廚,全家圍坐餐桌前,姊姊長大了,已清楚男女關係,她會護母,而兩個妹妹的年紀還小,天真地準備享用豐富的一餐,哥哥則夾在父親與姊姊之間……,當每個人知道自己在家裡的「座標」,清楚自己的位置,互動就會自然冒出來。
王傳宗把導戲的核心,落在「生活怎麼呼吸」。不是先算鏡位,而是先把「家」的場景安好:誰會先進門、誰習慣坐哪、誰會躲誰的眼。與其下指令,他更願意給情境,放進對的空間,讓演員去「感受氛圍」。他說,自己這幾年對「生活的寫實」越來越有感:戲,不該只為走位服務,得問一句「在真實生活裡,他們會怎麼做?」


大場戲從不會一開始就拍。王傳宗用大量的小場戲磨合作、激盪化學變化(chemistry),等演員彼此熟了再拍攝大場戲。導演的任務是講清楚「這場戲要幹嘛」,把空間與關係擺好,按下 Action,讓生命往前。這種「有機」靠的是準備與信任:少給指令,但,不是放手。

談到感觸最深的:「是媽媽告別的那場戲。」 那天,六位小孩演員情緒飽滿,哭得淚流不止。「那不是我設計的,是他們自己進入了角色。」他形容導演就像召喚儀式的法師,只要把燈光、場景、演員都「擺對位置」,演員自然就會上身。
「我在現場做的事,就是創造氛圍。」
這次劇中出現的六位小孩演員,表現讓人驚艷。這位總是把光芒給別人,而工作起來盡其在己的導演謙虛地說:「其實我沒有魔法,是Casting找得好。」
他也感謝天心、馬志翔等資深的演員,在現場給予孩子們溫柔的引導與陪伴。
「我們像是一群大人帶著一群孩子,讓他們覺得拍片是一件好玩的事。當他們情感起來了,那個家的感覺就真的出來了。」

一加一大於二:馬志翔的場內魔法
這次在劇中詮釋父親的演員馬志翔,也是有經驗的導演。他在拍攝現場不搶權、不搶戲,卻能用角色出發的動線設計,把群戲節奏一一對上;更有那顆被無數觀眾記住的鏡頭 : 父親對大女兒說出「對不起」的百感交集。這場戲或許未必在現實發生,但在戲劇當下,成為等同真實的療癒:對本尊、對觀眾,都是一次被好好聽見的可能。王傳宗不諱言:當別人的靈感能讓作品更好,就該歡迎它進來,那是「一加一大於二」。
王傳宗說:「導演不是全知全能的,有時候別人的想法比我更好,我就會聽。」
他提醒自己:「如果你只有六分才華,但肯聽別人,你可以變成滿分。但如果你的自尊擋在前面,六分就是你的天花板。」

善良,是工作方法
「與舒服的人一起工作,是我的選擇。」王傳宗不諱言:「我不喜歡在不舒服的環境下工作。」隨著資歷與經驗累積,他開始選擇與他理念相符的團隊與演員。
「拍戲已經夠累了,如果還要忍受情緒或精神折磨,那就太浪費生命。」因此他在選角時的第一標準,不是演技,而是「善良」。

「好演員太多了,但善良又懂合作的演員,才是我想要的。你能夠對戲時幫助別人,而不是高高在上,這才是讓整體更好的力量。」
「我不靠試鏡,我靠聊天。」這句話可能會讓不少演員訝異。
他強調,比起把一段台詞背熟,他更想看到演員「真實的樣子」。
「我想知道你怎麼看這個角色、你的人格特質是不是符合。你的想法和我不一樣沒關係,說不定你想到的是我沒想到的,那我會更想用你。」
他曾經說過,面試時最理想的狀態是:「來,不要化妝,做你自己。」
挑演員、挑工作人員,他的第一標準都是「善良」。非科班出身的他早年吃過冷嘲熱諷,如今寧把能量用於創作,而不是情緒內耗。「我也善良、你也善良,我們才有餘裕把戲做好。」讓每個人都能發光;當人人都被尊重,作品自然有溫度。

時間的紀律:快,是前置的結果
專訪中,王傳宗數次談到「時間」,他說,因為「時間就是預算、也是休息」。前置若評估八頁,他會先想好怎麼拍;臨時加頁則寧可說不行。分鏡、筆記、場面調度在腦中跑過無數次,到了現場只剩「執行」。快,不是草率,而是讓劇組在第十小時收工,多睡兩小時,才有力氣再戰明天。節奏的掌握,既是對資方負責,也是對人溫柔。
他講求時效的態度,「要快、還要準」正是新聞工作的關鍵標準。新聞出身,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的王傳宗,懂田調與面談,更在意寫實;離開新聞界,是因為太多社會事件「沒有結局」。而戲劇有一種能力,可以在真實人生裡那些很痛苦、很無助的經歷中,創造出一個讓人情緒得以釋放、心靈得到安放的空間。現實中的困境(像是人生低潮、無法改變的悲劇)可能沒有解決的辦法,但透過戲劇,我們可以給這些困境一個新的方向,讓原本看似絕望的故事,還有繼續發展的可能性,在無解的真實人生裡,看到一種「如果」,一種希望、一種重新出發的可能。「我想用戲劇,給觀眾帶回一點溫暖。」王傳宗語帶溫柔地說。

讓變,變好:一段走出黑夜的路
大愛劇場《我們六個》由王傳宗執導、林佳慧編劇,天心、馬志翔、林雨葶、黃薇渟、涂善存、陳妤、邱宇辰、方語昕、安乙蕎、唐振剛、湯志偉等主演,將登上 Netflix。這部劇集邀請原型家庭成員提供故事與情感背景,既對齊事實,也對齊人心。
王傳宗相信,戲劇的「變」,應該是變好。把真實的苦收攏在溫柔的光裡,讓每個人回家的路,不再那麼黑。


翻攝導演筆記一角,字跡密佈,思考縝密。


以上照片攝自 : 大愛電視、天邑影業、南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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