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皇志
圖：ChatGPT
歷經多年的討論、諮詢與折衝，我國終於在2025年底通過《人工智慧基本法》，並於2026年1月8日公告實施。其對社會大眾而言或許只是一則「心遠地自偏」的新聞，惟對科技法律與政策研究者而言卻是一個極為關鍵的里程碑——蓋其標誌著台灣首次嘗試，以一部憲章型法律回應人工智慧對人類、社會、經濟與權利結構所帶來的根本衝擊。正因這部法律被命名為「基本法」，它的價值與爭議往往不在於它「說了什麼」，而在於它「刻意沒說什麼」。這也是我決定撰寫這一系列文章的直接原因。
一、這部法律如何走到今天？
從立法過程來看，《人工智慧基本法》並不是一部匆促因應技術浪潮而誕生的法律。相反地，它長期處於一種尷尬卻真實的張力之中：一方面，社會期待法律能夠回應 AI 帶來的風險、偏誤與權利侵害，並為產業界指引開發與營業的明確道路；另一方面，立法者也清楚知道，過度技術化與細節化的規範極可能在短時間內就會過時，甚至可能阻礙創新。
因此，我們看到的是一種相對克制的立法選擇——不急著定義每一種 AI 技術、不輕易宣告哪些行為當然合法或非法，而是先確立一組治理原則：風險治理導向、透明與可解釋、義務與權利、責任與問責等。這樣的立法策略，與歐盟人工智慧法的高密度規制模式不同，也與美國選擇不立法而仰賴事後司法判斷的政策有所區隔。台灣選擇的是第三條路：先建立治理框架與修法原則，再要求國家各機關負責把問題想清楚，並於兩年內依據《人工智慧基本法》的精神完成修法。
二、為什麼還需要寫這一系列文章？
正因《人工智慧基本法》是一部高度原則化與框架化的法律，它特別容易出現兩種極端反應。一種是過度失望，認為這部法律「什麼都沒管、什麼都沒解決」，產業還是不知怎麼辦；另一種是過度樂觀，認為「既然法律沒有明文禁止，產業可以放手發展AI」。在我看來，這兩種理解都過於簡化，也忽略了基本法在法律體系中的真正功能。
作為一名長期從事科技法、智慧財產與治理研究的法律學者，我關心的不是這部法律是否完整且完善，而是：它如何重塑我們未來討論 AI 治理的方式？它把哪些價值拉進法律框架？又把哪些困難或有爭議的問題，有意識地不處利或留給下一階段？
這一系列文章，一方面希望以相對可讀的方式向讀者說明這部法律真正的法制意涵；另一方面，也是在為後續更深入的學術研究鋪路。我希望這系列文章，未來可以被引用、被反駁、被修正，而不只是被快速滑過。
當然，寫作也是一種反思。我並不打算假裝自己是「中立的旁觀者」。在每一篇文章中，我都會清楚標示哪些地方是條文解釋，哪些地方是制度評析，又哪些地方，則是我個人的價值判斷。
三、這一系列文章會怎麼寫？
接下來，我將以數篇短文的形式，逐一拆解《人工智慧基本法》的核心問題，每一篇聚焦一個主題，彼此之間相互連結，但又可以單獨閱讀。整體架構大致如下：
- 從這部法律在整體法制中的定位談起，說明它究竟是一部怎樣的法律。
- 接著，討論立法思維的轉向：為何不僅以侵權與責任作為核心，而改以風險治理與問責原則為基礎。
- 隨後，將深入分析幾個最具爭議性的議題，例如 AI 造成損害時責任是否會被稀釋、AI 訓練與智慧財產權之間的緊張關係、以及法律刻意保持沉默的制度意義。
- 此外，我也會討論黑箱問題、透明性、可解釋性、弱勢族群與文化多樣性等議題。這些往往被視為簡單地歸類為AI的「倫理議題」，然其本質上實屬法律與權力配置的問題。
- 最後，透過比較歐盟、日本與台灣的法制選擇，回到一個更大的問題：台灣希望一個怎樣的 AI 治理模式？
總言之，《人工智慧基本法》的通過，並不代表答案已經出現；相反地，它宣告了：真正重要的問題，現在才開始被允許正式討論。這正是我希望透過這一系列文章，與讀者共同討論的初衷。這並不是一個「替法律背書」的系列，而是一個邀請思考、也容許批判的討論起點。
作者：宋皇志，政治大學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教授，中華無形資產曁企業評價協會理事長
完成日期：2026年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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