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說書人》
第二卷・我不在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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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死刑不只是案件,也是等待林x岳連續殺人搶劫案最高法院宣判那天,旁聽席擠滿了人。
阿岳站在被告席上,沒有左顧右盼甚至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這裡沒他該認識的人,只有熟悉的制服與臉孔。
宣判結果沒有意外,維持二審原判。
兩個死刑、兩個七年有期徒刑、一個三年有期徒刑。
判決書比我想像中厚。
厚到我一翻就知道,這些紙,大概夠換我幾條命。
看起來不只判我犯的那些案,
比較像把我這一輩子都算進去了。
裡面是所有犯案過程,
動機與證人的供詞一字不漏地被寫清楚。
基本上也就那位公設辯護律師,可能會全部看過一遍。
三級三審,事實認定無誤,法律適用性正確。
那些話被一行一行寫下來,像是在告訴我——
不是誰一時生氣要我死,是每一個步驟都同意這個結果。
二審判我死刑的時候,我以為我的案件審判結束了。
後來才知道,法官會依職權再把我送上去。
最高法院「應」行言詞辯論,公開討論我該不該死。
他們叫那個過程「生死辯」。
我沒有出現在現場。
但我知道,他們會把我做過的事,一件一件攤開來,
確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再讓我多活一天。
判決書上沒有我想看的事實,一個搶劫犯沒有自我保護的權利。
我搶的是職業賭場,我殺的那幾個拿刀向我衝過來,
賭場裡圍事的人,誰不想讓我死。
第一次清楚地知道——這不是結局,這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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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帶離法庭的時候,腦袋其實是空的。
阿岳被帶回監獄重刑犯牢房。 戴上腳鐐。
這裡的門關起來比較慢,金屬摩擦的聲音拖得很長,
像是在提醒他,接下來要學會的不是反抗,而是等待。
等待不是一件需要技巧的事。
每天起床、點名、放飯、回房,時間被切成一樣大小的格子。
牆上的日曆一張一張撕掉,撕的不是日子,是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方式。
阿岳一開始沒有算日子。
他對這件事並不陌生,搶劫、逃亡、被抓, 人生本來就不是用「以後」來計算的。
他一直以為,所謂的死刑,只是把一段混亂的人生提前畫上句點。
直到某一天,他忽然意識到, 這個句點,是會慢慢靠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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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第一次牽掛
這次開放探監是在判決確定後的第二個月。
阿岳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在意。
反正該說的早就說完了,該恨的也都恨過。
他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手銬扣在桌下,眼睛盯著地板的磁磚縫。
那條縫反覆出現,又反覆消失,像在提醒他,時間還在走。
直到那扇門被推開。
月娥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年紀,而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走得快。
她的眼睛總是先到,人卻要慢半拍才跟上。
獄警喊名字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像在確認是不是在叫她。
阿岳抬起頭,那一刻,他很想低頭。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一個,還願意來看死刑犯的母親。
月娥坐下來,手放在桌上,指節粗大,皮膚乾裂。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對不起。
她只是看著他,好像想把他的臉再記清楚一點。
「有沒有吃飽?」她問得很小聲。
那句話沒有意義。
監獄的飯吃不飽,也餓不死。
但阿岳還是點了頭。
他突然發現一件事——
在這個地方,只有她,還把他當成一個會餓的人。
探監時間不長。
月娥說的話不多,大多是重複的:天氣、鄰居、醫院排隊排很久。
她避開了所有不該提的字,好像只要不說出口,事情就不會真的發生。
離開前,她站起來,動作比來的時候更慢。
阿岳看著她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種不熟悉的重量。
不是害怕。
不是後悔。
是一種突然知道——
原來自己死了,而接自己來這世上的人,被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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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她沒有來
今天探監,阿岳很早就被帶到等候室。
他坐得比平常直。
不是期待,是一種已經被訓練出來的習慣。
每個月的那一天,他都會記得。
不是靠日曆,是靠身體。
門一樣會開。
人一樣會被叫名字。
阿岳知道流程,不需要提醒。
第一個小時過去,他沒有抬頭。
第二個小時,獄警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等候室裡來來去去的人換了好幾輪。
有人哭,有人罵,有人低聲交代後事。
阿岳坐在那裡,像一個不屬於任何場景的東西。
他開始覺得不對。
不是時間太久,是那種「本來應該出現的東西,沒有出現」的感覺。
月娥從來沒有遲到過。
她走得慢,但她一定會來。
她會提早到,坐在角落等,
等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才站起來。
那天沒有。
阿岳第一次在探監室裡抬頭看牆上的鐘。
秒針走得很清楚,每一格都沒有要為任何人停下來。
他開始想各種可能。
跌倒了?
迷路了?
還是身體出事了?
每一個念頭,都比死刑還重。
獄警最後走過來,語氣很平。
「今天沒有人來看你。」這句話沒有安慰,也沒有宣告。
只是把一件事說完。
阿岳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點頭。
被帶回牢房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麼事,他連去確認的資格都沒有。
那天夜裡,他醒來很多次。
不是因為害怕死。
是因為他突然明白,有些等待,不是為了自己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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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段|月娥
月娥其實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眼睛不太對了。
一開始只是看東西會糊在一起。
路牌的字會重疊,公車號碼要靠很近才看得清楚。
她以為是年紀到了,撐一撐就好。
反正也沒什麼地方要去。
醫院是在鄰居一直念,她才去的。
掛號、排隊、叫名字,她每一步都慢半拍。
輪到她的時候,醫師讓她遮住一隻眼,看牆上的字。
那些字她一個都唸不出來。
醫師說是白內障。
說再拖下去,視力只會越來越差。
說現在大概只剩下零點一。
月娥沒有聽懂零點一是什麼意思。
她只聽懂一句話——會越來越看不見。
她沒有立刻答應開刀。
不是怕,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排。
她得先想清楚,下個月那一天,還能不能自己走到那個地方。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平常更慢。
過馬路的時候,紅燈亮了,她卻沒有發現。
是後面的人拉了她一把。
那一瞬間,她突然有點慌。
不是怕死,是怕——如果有一天她走不到了,
那個在裡面等她的人,會怎麼想。
月娥回到家,把探監證放回抽屜。
她摸了好幾次,確認它還在。
那張卡片的邊角已經磨得很圓,她還是用手指一圈一圈地描。
她告訴自己,下次再去。
等眼睛好一點。
等路看得清楚一點。
她沒有想過,有些「下次」,是來不及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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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段|擔心
阿岳是在回到牢房之後,才真正開始想這件事的。
白天還撐得住。
點名、放飯、關燈,一切照舊。
規律的東西會替人遮住空白。
真正難的是夜裡。
燈一關,聲音變少,腦袋裡原本沒排到順序的事情,就一件一件浮上來。
她為什麼沒來?
他先替她找理由。
年紀大了,身體不舒服。
天氣不好,路上出事。
也許只是走錯站,
也許是記錯了日子,進不來。
這些理由都撐不久。
因為每一個理由的後面,
都會接上一句——那為什麼沒有下一次?
阿岳開始記錄時間。
他原本不算日子,現在卻會在牆上刻一條很小的痕。
阿岳慢慢不再替她找理由。
理由用完了,剩下的東西比較難想。
是不是撐不住了?
是不是覺得來看一個等死的人,其實沒有意義?
他想起她坐在探監室的樣子,手放在桌上,動也不動。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冷靜。
現在想起來,卻開始懷疑是不是早就累了。
他不敢讓這個念頭成形。
可它還是自己長出來。
夜裡,他躺在床上,第一次感到一種說不出口的東西。
不是恨,也不是怨。
是一種被丟下的感覺。
而這種感覺,
對一個已經被世界判定要消失的人來說,比死更快。
他開始夢到她。
夢裡的她沒有臉,只有一個背影,慢慢走遠。
他想喊她,卻發不出聲音。
醒來的時候,
阿岳才發現一件事——
他開始害怕的,已經不是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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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段|她來過(不幸的人,連遺憾都喊不出痛)
月娥是在那個月一樣的日子來的。
她走得比平常慢一點,因為台階邊緣已經開始看不清楚了。
她在櫃檯前站了很久,
把證件一樣一樣拿出來,手指在桌面上摸索對齊。
對方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少了一張本人的身分證。
他請她再找找看。
她把皮包整個倒出來,裡面是零錢、藥袋、摺得很小的公車時刻表,
還有一張醫院的掛號證。
她說她每個月都是這樣來的。
對方又說了一句話。
她聽不太懂。只聽懂今天不能進去。
她問,那什麼時候可以。
對方說,下次把證件補齊,再來。
她點頭,一個連買菜都不會砍價的老婦人,把那些紙一張一張收回皮包裡。
不使性子,不求通融,依然坐在會客登記處,她在等。
會客時間結束,
工作人員過來跟她說,他們要關門了。
離開前,她站在門口停了一下。
裡面很安靜,她不知道兒子是不是就在那棟房子裡。
阿岳不知道這件事。
不知道那天,有人離他不到一百公尺,卻因為一張紙,被隔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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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段|最後一段路
凌晨四點,安靜的重刑犯牢房大門,喀喀、硄礑,打開後再關上。
走廊傳來的皮鞋聲,很清楚,不急,也不慢。
被關在這裡的重刑犯,對這種聲音並不陌生。
不是第一次聽見,也不需要人提醒。
這個時間點,不是點名,不是巡房。
按照慣例,
今天有人會走出這條走廊,不會再回來的那種。
被驚醒的重刑犯,大多沒有翻身。
他們睜著眼,數著腳步聲,
心裡各自有一個位置,知道那聲音會不會停在自己門前。
皮鞋聲停一下,又往前。
停一下,又往前。
有人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也有人更清醒了。
阿岳的牢房門被打開。
燈亮起來的時候,他還沒完全醒。
一張小桌已被擺放好,餐盒上一隻雞腿還有一瓶酒。
透明玻璃瓶,標籤很熟。
五十八度,三百毫升的高粱。
獄警把東西放好,語氣平平地提醒一句:「三十分鐘。」
這裡向來不說「為什麼」,沒有多餘的話,來陪多餘的人。
阿岳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沒有立刻動筷。
隔壁牢房傳來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人翻身,又停下。
沒有人開口。
在這種時候,連呼吸都顯得多餘。
像是在配合那三十分鐘。
酒喝到一半,喉嚨被燙了一下。
他沒有停。剩下的,一口一口喝完。
手上的煙沒有停,一根一根的續。
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一件小事——
母親以前總說,晚上不要吃太飽,走路的腳步會變重。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個。
皮鞋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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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段|帶走什麼
皮鞋聲停在門口的時候,阿岳已經把最後一口酒喝完了。
三個人站在門外。
沒有誰催他。
這裡從來不趕時間,只趕人。
他把煙頭按進鋁盒裡,看了一眼那隻吃剩的雞腿。
油已經冷了,皮黏在盒子邊緣。
獄警敲了一下門。
不重,也不急。
他站起來的時候,真的覺得腳步有一點重。
不是因為酒。
不是因為太早醒來。
也不是因為手銬。
他突然很確定一件事——
他這一輩子,沒有哪一次走路,是為了回家。
他往門口走的時候,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牢房。也不是看那張床。
而是他記不清楚多久沒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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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段|這個世界,已經替她把路走完了。
走廊很長。
燈一盞一盞亮著,沒有哪一盞特別亮。
他的手被銬在前面。不緊,也不鬆。
剛好夠他記得,自己現在是什麼身分。
鞋底踩在地上的聲音很清楚。
比凌晨四點那一次更清楚。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這個月沒來,不是第一次。
有幾次,她也晚了幾天。說公車改線,說下雨路滑。
他以前都會假裝不在意。
嘴上說不要刻意跑這一趟,太折磨人了。
其實每一次會客時間過了,他都會坐在床邊等一下。
等到走廊的聲音散掉,才躺回去。
這一次不一樣。
他知道自己沒有下一次。 但她知道嗎。
如果她下次來了, 知道不用再來了, 她的心會痛嗎。
如果這個世界, 已經替她把路走完了。
她還有路可走嗎。
他只是忽然很清楚一件事——
原來不是所有告別,都會長得像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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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段|留下來的人,留下甚麼
領取遺體通知與有些泛黃的廣告信,被塞在信箱。
幾天後,月娥還是照原來的日子出門。
她提早了一班公車。
怕又下雨,怕路滑,怕再一次來不及。
她走得很慢,每一階台階都先用腳尖探一下。
那棟房子遠遠看起來,跟以前一樣。
她在櫃檯前站好。
把證件一樣一樣拿出來。
這一次,她帶齊了。
工作人員低頭看了一眼電腦。
又看了一眼她的名字。
「這位受刑人,已經執行完畢了。」
她沒聽懂那句話。
只聽懂「已經」。
她問了一句:「是今天不能會客嗎?」
對方停了一下,換了一個說法。
「他已經不在這個監獄裡了。」
她點點頭。
能告訴我,要去哪裡看他。
她慢慢把證件收回皮包。
手指抖了一下,又穩住。
探監服務處人員,自許幽默的說,
那就看妳把他放在哪裡了。
此時外面太陽很大,這話卻聽著冷。
旁邊同樣是來是面會兒子的一位老婦人,
湊近月娥的耳邊,說了幾句。
她走出那棟房子的時候,
灼熱的陽光並沒有讓她看清要走的路。
她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
耳邊那一句話,
剛剛那種快要散掉的感覺,又回到身上。
心裡不是想自己接下來怎麼辦。
也不是想以後的依靠。
她只是忽然很困惑——不管我把他們放在哪裡。
老公先走了。
兒子也走了。
那他們現在,是不是在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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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段|沒地方可去的,是怨不是恨
記得槍聲響起的那一刻,沒來的及感覺到痛。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覺得自己像飄在空氣中。
甚至每一個動作,都不受重力影響。
那個躺在地上的人,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焦距可隨心所欲。
前方空到,連方向感都不存在。
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那些圍場朝他追砍的人。
甚至連對方的長相都毫無印象。
也不是那幾年亂七八糟的人生。
他想到的是——最後掛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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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念頭一起,
他忽然站在一個很熟悉的街口。
公車站牌歪了一點,上面的路線貼紙被太陽曬得發白。
旁邊那家麵攤還在,鐵鍋敲勺子的聲音很規律。
他知道這裡是哪裡。
她每次來探監,都會在這一站下車。
月娥正站在站牌下面。
她手裡提著那個舊布袋。
裡面裝著保溫瓶、藥盒,還有一包他小時候愛吃的花生糖。
她站得離馬路有點太近了。
阿岳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伸手想拉她。
他的手穿過她的手臂。
他愣了一下。
又試了一次。
還是什麼都沒有。
她往前踏了一步,
一輛機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
他站在她旁邊,喉嚨緊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
那一刻,他突然很清楚一件事——他走不了。
不是被什麼東西困住。
不是被誰抓住。
而是他一離開她的身邊,那個世界就會整個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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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了公車。
投幣的時候,硬幣掉了一枚在地上。
她彎下腰找了很久,後面的人開始不耐煩。
司機嘆了一口氣,唉 ~。
她一直低頭說不好意思。
阿岳站在她旁邊。
他彎下腰,幫她把那枚硬幣撿起來。
放進她的布袋裡。
她沒有感覺到。
只是忽然摸了一下布袋,像是在確認什麼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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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沒有去監獄。
她在醫院掛了號。
眼科。
她坐在診間外面的塑膠椅上。
雙手放在膝蓋上。一直很安靜。
護理師叫名字的時候,她慢了半拍才站起來。
她跟醫師說,最近看東西有一層白霧。
說台階邊緣常常對不到。
說有時候,兒子的臉在腦子裡,會突然模糊掉一塊。
醫師說你這是白內障。要開刀才行。
再拖下去,會越來越看不清楚。
她點點頭。
只問了一句:那我下個月,還能不能出門?
阿岳站在牆邊。
聽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怨。
不是痛。
被埋葬的真相——不是她沒來。
是這條路她越走越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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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回到家。
在門口找鑰匙找了很久,鑰匙就在皮包最外層。
她坐在小板凳上歇了一下。把布袋放在腳邊。
阿岳蹲在她面前。
他看著她的臉。
那張臉,比他記得的又老了一點。
他忽然很想說一句話。
不是道歉。
不是後悔。
只是很小聲地說一句——我在。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他的怨不是恨。是他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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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段|月娥還沒走完的路
獨居老人社福中心,照服員阿美姊每個禮拜會來看她。
也會幫她整理信件。
月娥習慣把所有信件,全收集在一個買水果的塑膠袋裡。
一封比帳單厚一點的牛皮紙信封,右上角印著法院的章。
被阿美姊從袋子裡拿了出來。
照服員阿美姊拆開信封看完那公文, 沒有立刻說話。
她又看了一次名字與日期。
確認那個「已於……應執死刑完畢」的意思沒有弄錯。
月娥坐在她對面的小椅子上。
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問了一句:「是不是又要補什麼資料?」
阿美姊喉嚨卡了一下。
她想過很多種說法。
想過要不要先說「妳先坐好」。
想過要不要先說「妳要不要喝點水」。
最後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把那張紙放回桌上。
用很慢、很穩的聲音,一行一行念給她聽。
念到「已於……應執死刑完畢」的時候, 她停了一下。
月娥沒有打斷她。
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像是在配合她念完。
阿美姊念到最後那一段:
「……屍體,無人請領或無法通知者,得由監獄協助辦理火化之……」
她的聲音還是穩的。 只是比剛剛低了一點。
房間裡很安靜。
月娥過了好一會兒,
才問了一句:「所以,他現在是在醫院嗎?」
阿美姊搖了搖頭。
「不是。」
她不知道要怎麼說「不在了」這三個字。
月娥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哭。
也沒有再問什麼。
她只是很慢地說了一句:「那信上有說,他最後有交代甚麼話嗎。」
月娥停頓了一下,
自己接著說: 「這個月本來要去跟他說,我的眼睛,醫生說要開刀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這幾年拿過最重的東西,
不是菜刀。 不是錢包。 不是藥。
而是探監證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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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姊把那封信折好,放回牛皮紙信封裡。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她很清楚一件事—— 她可以陪她一起坐,沉澱心情,聽她說話。
可以替她接這一封信,念給她聽。
但這一封信,她必須自己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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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娥最後只說了一句:「那我還要去嗎?」
阿美姊一開始沒聽懂。「去……哪裡?」
月娥說:「收他剩下的東西」
阿美姊這次沉默得更久。
但她最後只說:「甚麼時候妳想去跟我說,我可以陪妳。」
月娥點點頭。點得很慢。
她沒有說好。 也沒有說不用。
她只是把那封信,很仔細地,
放回那個裝水果的塑膠袋裡,和帳單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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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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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說書人,向台下聽眾雙手合握一揖。
「我不在你還在」故事到此完結。
承蒙諸位老爺捧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