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isney+全新台劇《凶宅專賣店》已於1月16日上線,隨著集數推進,這部以靈異題材為表層的作品,也逐漸顯露出它真正想處理的方向;故事從凶宅買賣出發,卻不急著營造恐懼,而是讓角色在一次次進出凶宅的過程中,慢慢碰觸那些尚未被安放的情緒與記憶。
《凶宅專賣店》由奚岳隆與郝芳葳共同執導,集結李銘順、范少勳、陳姸霏、施明帥等實力派演員演出;兩位導演在類型與敘事之間的選擇,使影集既保有靈異劇應有的張力,也讓每一段故事在落幕時,留下比事件本身更長的餘韻。
奚岳隆、郝芳葳走進《凶宅專賣店》 從恐怖題材看見人性的溫度對《凶宅專賣店》而言,「恐怖」不是唯一目的;影集雖選擇以凶宅為入口,卻不急著推動驚嚇,而是讓角色在反覆進出這些空間的過程中,逐步靠近那些尚未被安放的情緒與記憶,也正是在這樣的敘事方向裡,讓作品慢慢拉開與傳統靈異類型的距離。
這樣的氣質,首先吸引到導演奚岳隆;談起最初讀到劇本的感受,他坦言,讓他停下來的,不只是類型本身,而是故事裡那份同時並存的溫度與黑暗。
奚岳隆形容:「因為這個故事裡面有恐怖,也有溫暖,而溫暖的人性這一面很吸引我。」他提到,從前段鋪陳一路讀到後段敘事,劇本讓他清楚感覺到,這不只是一個類型企劃,而是一部「極富商業價值性」的影集,同時也承載了大量人性層面的書寫,他說:「畢竟它是劇,不是電影,是要在家裡看的,所以人性面的部分,能不能透過故事打動我,其實很重要,我有沒有辦法跟它產生共鳴,也很重要。」

在他的理解裡,《凶宅專賣店》仍然必須回應恐怖類型觀眾的期待,但那份服務並非建立在單一刺激之上,而是需要找到恰到好處的平衡:「它還是恐怖故事,所以也要服務喜歡這種題材的粉絲,但這齣戲在比例上,我覺得是很剛好的。」他也提到,劇本在情感調性上,讓他聯想到《與神同行》那種以情感承載類型的路徑,並進一步補充:「我在看這個劇本的過程中,發現它有我可以幫忙加分的地方,也可以用我比較熟悉的方式,去講成一個故事。」
同樣被這份結構與氣質吸引的,還有另一位導演郝芳葳;她回憶,自己第一次讀劇本時,最直接的感受,是畫面感的強烈:「我當初看到劇本的時候,就覺得這樣的類型,在台灣影集市場其實很少見,而且我第一次看就很有畫面。」在她眼中,文字本身已經建立起清楚的敘事輪廓,也讓她在閱讀過程中,同步感受到故事背後想要傳遞的情感訊息。

郝芳葳也不避諱將話題拉回自己作為觀眾的觀看經驗;她坦言,自己其實很喜歡恐怖片,但多數作品帶來的,往往只停留在當下的驚嚇感:「看完之後會覺得,我被嚇完了,可是留下來的,可能就只有當下的刺激。」相較之下,《凶宅專賣店》對她而言,更有餘味可循:「我們的故事,可能是在受到驚嚇的同時,隨著故事推進,觀眾會讀到更多情感跟人性的部分,我覺得這件事情很有趣。」
兩位導演對劇本的理解,在某個層面上自然對齊,也進一步形塑了他們在創作上的分工方式。談到這次為何選擇合作,奚岳隆直言,關鍵仍然回到「人性」的處理:「我會特別邀請芳導一起來,是因為她在人性的呈現上很熟練,而且她本身很溫柔,對佛經等元素也很熟悉。」在他看來,這樣的感受度,正好能為角色補上欠缺的那一塊。

他進一步說明,這次的合作,能讓導演工作能更細緻地被拆解:「芳導這次其實很辛苦,她要負責跟演員對應,包含所有跟演員有關的戲;而我比較聚焦在整個畫面、調度、運作這一塊。」隨著台灣戲劇越來越接近電影規格,他也坦言,自己在這次製作中,已經不再只是把它當成一部影集,而是以「五部電影」的角度在思考整體運作;這樣的配置,讓他得以顧及更多層面,也更清楚感受到合作的必要性。
談到這點時,他不忘以自身經驗為例,笑說自己過去獨自撐下整個製作的狀態並不輕鬆:「像我之前拍《美食無間》,又遇到疫情,一個人撐下來,真的快半條命都沒了。」相較之下,這次的合作,反而讓他能在創作上留出更多餘裕。
而在郝芳葳的視角裡,這樣的分工,也直接反映在角色的完成度上;她表示,自己主要負責的是演員表演、劇本與編劇之間的溝通,特別是現場對角色狀態的掌握:「我覺得我們這部戲的每一個角色,其實都很立體,透過故事,每個人物的成長弧線都很明確。」她也提到,這次的創作過程,刻意避免只聚焦在主要角色,而是讓每一個人物都被好好對待:「我們在劇本階段就想了很久、也跟編劇討論很久,演員加入之後,大家就一起把角色的弧線拉出來。」
在她看來,正是這樣反覆來回的共同創作,讓演員在表演時,能更清楚自己站在故事的哪個位置;而這份清楚,也讓《凶宅專賣店》在類型外殼之下,逐漸長出一個更完整的人物群像。對兩位導演而言,這不只是一次分工合作的嘗試,而是一種讓影集得以穩穩落地的創作節奏。
奚岳隆拍《凶宅》以人為本 郝芳葳在意角色間的化學效應
當《凶宅專賣店》的世界正式被帶進拍攝現場,導演所面對的,不再只是類型設定是否成立,而是每一個選擇,是否足以撐住角色與故事之間的重量;在眾多製作元素之中,哪些必須被優先確認,也成了影集能否穩定前行的關鍵。

對奚岳隆而言,這個順序很清楚:「在這部戲裡,我最先注意的是人。」他直言,影集雖以凶宅為名,但真正推動故事的,始終是一群聚集在同個空間裡的人:「這群人好不好看,就是這部戲好不好看的主要關鍵。」在他的理解裡,場景、美術與世界觀都是加分項目,但「人的故事能不能抓住觀眾」,才是最核心的判斷點。
在角色被確認之後,他才會把視角往外推進到製作層面;奚岳隆提到,團隊從一開始便以較高的製作標準來思考這個項目,希望能讓作品在類型上再往前一步:「我們一直是用國際級的角度去推進自己的項目,所以從美術、特效到動作,這些元素組合起來,會讓故事的層次再往下一個階段邁進。」對他而言,這並非單純的規模追求,而是一種讓敘事站得住腳的方式。

由於過往多執導恐怖類型作品,奚岳隆也坦言,自己在加入團隊後,確實會針對恐怖場次做更細緻的設計;在他看來,編劇已經先建立結構,而導演要做的,是進一步思考每一個恐怖段落想要傳達的意義,再決定適合的呈現方式。
他也強調,因為這次是戲劇、而且是在家觀看,自己的拿捏不會過於猛烈:「我希望觀眾不會真的被嚇到,但還是可以被滿足。」因此,無論是第一集較為直接的身體恐怖,或是後段以氣氛堆疊為主的場面,重點都放在節奏與感受的平衡。
除了感受層面,現實條件同樣影響選擇。奚岳隆直言,有些場次確實可以非常花錢,但導演必須在預算之內,找到最合適的表現方法:「如何在這樣的條件裡,找到最好的組合,達到我們希望給觀眾的效果,這就是我們後來加入的工作。」
相較於奚岳隆從整體結構與類型策略切入,郝芳葳在現場更關注角色之間的互動關係。

她認為,風格與敘事的平衡,最終還是要回到人物身上:「我覺得最主要的還是角色跟角色之間的化學變化。」由於恐怖力道被刻意收斂,角色本身必須承擔更多情緒與節奏的功能,才能帶著觀眾走完整個故事。
她以「義勝房屋」這群業務為例,指出每個角色的性格與位置,其實都在調節觀看時的情緒起伏:「有些角色出現時,氣氛會變得比較輕鬆;有些線索,則會把觀眾拉回到親情或創傷的層次。」對她而言,如何維持觀眾對角色的好奇心,是拍攝過程中反覆思考的問題:「從第一集開始,一直讓大家保持好奇,每一集對應一個凶宅,再慢慢給出答案,直到最後讓觀眾理解,這些人為什麼會走到這裡。」

也因為如此,團隊始終提醒自己,角色不能被塑造成過於遙遠的符號,郝芳葳提到,他們常說「每個城市都有凶宅」,因此更希望觀眾能相信,這些人物其實就存在於日常之中:「不論是角色塑造或造型,我們都希望觀眾看到的,是有可能出現在身邊的人。」
當話題進一步聚焦到角色本身,奚岳隆則形容,每個角色都有各自的難度,因為他們在創作過程中,其實經過不少重新調整:「他們原本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是在這部戲裡被捏成現在的狀態。」他特別提到部分角色需要承擔狀態轉換的挑戰,而飾演「雄哥」的李銘順,則以高度穩定的表演,為整個現場建立了可信的基準,也讓後段的情緒轉折更具說服力。

郝芳葳則點出,范少勳與江宜蓉的角色,對她而言同樣具有挑戰性。前者必須作為帶領觀眾進入世界觀的入口,在相對平凡的設定下,仍能撐住敘事重心;後者則因角色結構的特殊性,需要在前後段之間留下足夠線索,讓觀眾回頭理解她的存在意義。她也補充,在這樣的角色設計下,現場溝通的關鍵,是提供演員清楚的方向與支持,讓表演能穩定地落在角色所需的位置上。
從拍攝現場的第一個判斷開始,第二大段所談的,其實始終圍繞著同一件事:在類型、風格與製作條件交錯之中,如何讓「人」不被擠到後面。對兩位導演而言,《凶宅專賣店》能否成立,最終仍取決於角色是否能在這些凶宅之間,撐起屬於自己的情感重量。
郝芳葳 奚岳隆力讚李銘順:根本克里斯汀·貝爾
在拍攝現場,導演的工作多半是把問題拆細:哪一場戲該怎麼拍、哪一個段落該怎麼收、哪一個角色該怎麼被看見。但當一部影集走到某些時刻,判斷反而會變得很直覺,不是哪個鏡頭最難、也不是哪段設計最複雜,而是某些畫面一出現,創作者自己也會先被擊中;那種「有感」常常來自角色終於走到某個位置,或一群人終於在同一個步伐裡前進。

郝芳葳形容:「我心裡面有一個感覺,是我好像已經跟這群人、這群角色一起經歷了整個過程。」她看著角色把事情一一收束、帶著各自的成長走出那個空間,忽然覺得每個人都和最初不一樣了:「每個人帶著自己這一路過來的成長,或是每個帶著自己得到的答案走出來,所以每個人的眼神都跟當初進專賣店時不一樣了,包括他們彼此之間說話的方式也不一樣了。」她坦言,這份變化讓她在拍攝當下就浮出情緒:「突然覺得這個旅程很美,哪怕中間有些很恐怖的事情,我還是會覺得這個旅程很美。」於是那場「走出來」的戲,即使不是拍攝期的最後,卻成了她記憶裡最靠近告別的一幕。
換到奚岳隆,他則說:「很多個。」他提到其中一場是大家一起去掃墓的戲,因為那是一群人第一次「一起把一件事情做完」,彼此之間也開始出現更明顯的連結與同理。
他的感受其實與現實情緒交疊,奚岳隆表示自己有個六歲的兒子,而當時社會上又發生虐童案件,讓他很難不把情緒帶進觀看與拍攝裡;他說,面對那樣的事件,心裡會冒出一種強烈的不可思議:「怎麼可能做得出來這種事?」那場戲對他而言,不只是劇情推進,也像是一群人在同一個情緒上站穩,替受害者、也替某種難以言說的憤怒找到出口。
他接著補充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場次,倒不是情緒大戲,反而是場簡單的過廠,簡單到只是一個狹窄空間裡的四人同框:「我想到另外一個場次,是李銘順、施明帥、范少勳、本燙四個男的擠在廁所裡。」他形容那場戲本身不複雜,但四位演員的節奏與默契,把空間塞滿了內容:「雖然是一場簡單的戲,但好的演員就可以在一個這麼小的空間,也可以呈現得很好。」在他看來,這類場面最能直接驗證「演員在不在」,不是靠設計堆出效果,而是靠表演把畫面撐起來。
郝芳葳提到,自己最有共鳴的,其實是最後一集的某一場收束戲:「我蠻有共鳴的那一場,其實是最後一集,就是所有事件都落幕了,大家走出凶宅專賣店的那一場。」她回憶,那場戲雖然在拍攝期前段就先拍:「大概是拍攝期的前1/3我們就先拍了最後的大結局。」但站在現場時,她心裡卻出現一種很明確的感覺,彷彿自己已經跟這群人一起走過整段旅程。

而談到本劇的靈魂人物李銘順,奚岳隆順勢提起兩人合作的契機,他回憶第一次見到李銘順,是由柯叔元引薦:「我第一次見銘順哥的時候,是在柯叔元的引薦。」當時劇組仍在尋找「雄哥」的人選,他坦言心裡其實也有些忐忑,直到對方願意來聊,才覺得事情真正往前走了一步。
奚岳隆說:「那個時候很糾結,想說那李銘順可不可以聊看看,結果他就來了。」他形容李銘順當下很乾脆,請他把劇本給他,他馬上看,看完後也很直接給出回應:「他很豪邁覺得這個戲好,就答應了。」
但真正讓他印象最深的,反而是李銘順進組之後的「變化」,奚岳隆笑說,對方跟他第一次見面時完全不同,因為李銘順為了角色刻意把身形吃胖、鬍子也留起來,甚至還主動提出角色的外型想像:「導演,我覺得雄哥應該是這樣。」
奚岳隆形容那一刻的震撼很直接,連服裝尺碼都得重新調整;他也忍不住拿另一位以身形轉換著名的演員作對照:「我上次知道這樣的演員叫克里斯汀貝爾,可以胖也可以瘦。」更讓他意外的是,拍完不到一個月,李銘順又迅速回到原本狀態,那種「為角色做到底、也能抽身回來」的切換,在奚岳隆眼裡是一種非常純粹的專業。
兩位導演的答案落在不同方向:一邊是故事走到終點時,角色眼神與關係悄悄換了質地;一邊是某些場次讓人看見群體的情緒如何聚攏,也看見表演在小空間裡如何成立。那些最記得的畫面,未必都是最大的場面,卻都指向同一件事——當人物真正走到位,故事才會在觀眾心裡留下重量。
郝芳葳盼《凶宅》讓觀眾更懂珍惜 奚岳隆:現在的不好,不代表未來
走過角色、場面與拍攝現場的各種判斷,話題最後回到一個更單純、也更難回答的問題:當觀眾把整部《凶宅專賣店》看完,創作者究竟希望,這段觀看經驗能在心裡留下什麼?
郝芳葳先從「失去」談起。

她說,自己最直接的期待,是希望觀眾在看完之後,能更意識到當下所擁有的狀態:「我希望觀眾看完之後,可以更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在她的理解裡,故事裡那些難以放下的遺憾與執念,往往都與失去有關,而角色之所以停留在凶宅之中,也是因為某些情緒尚未被安放;她表示,希望觀眾能透過每一個角色面對不同人生課題的過程,重新對照自己的處境:「藉由角色面對不同人生課題的啟發,希望觀眾可以珍惜自己現在擁有的。」
奚岳隆的回答,則把視角放回故事與現實之間的距離。
他指出,劇中人物正在經歷的狀態,其實與日常生活並沒有太大差別:「故事裡這些人物正在發生的事情,跟我們的生活是一模一樣的。」他形容,有些看似最差的安排,未必真的是結局,而是過程中的一個位置;甚至換個角度看,反而可能成為另一種可能性。他補充說,如果從范少勳飾演的「阿澤」出發,會發現角色們其實都沒有在中途放棄:「他們每一個人,其實都沒有放棄。」對他而言,這份持續往前的狀態,本身就帶著一種力量,事情未必會立刻變好,但只要走到最後,結果就有重新被理解的可能。

談到這裡,奚岳隆再補上一層更接近觀看感受的期待。他說,現在看起來不好的狀態,並不等同於未來的定局;如果觀眾在看戲的過程中,能在某個時刻浮現這樣的念頭,那已經足夠:「現在看似的不好,不代表未來,如果觀眾在看這部戲的過程中,能夠有一點這樣子的感受,都是我們想要帶給觀眾的念想。」
從珍惜當下,到相信尚未結束的可能,《凶宅專賣店》最後留下的,並不是關於恐怖的餘悸,而是一種更貼近日常的提問:當故事走完、凶宅被清空,人是否也能為自己找到一個暫時放下的出口。
走到這裡,《凶宅專賣店》所談的,早已不只是凶宅如何被看見、被處理,而是人在面對失去、執念與選擇時,能否為自己留下繼續前行的空間;當角色一一走出那間專賣店,故事並未替任何人給出標準答案,卻讓那些尚未被安放的情緒,有了被理解、被暫時放下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