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
卷二 青青子衿
第二章 國二,1976-1977
之三、客雅山傳奇
國中時期,聽到許多關於學校周邊的傳說,老師們總是說不要以訛傳訛,其他就不肯多說。既然得不到證實,我們只好繼續口耳相傳,自得其樂了。
傳說之一,是山下警備總部附近埋藏了日本人留下的寶藏。
1895年,日本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所率領的台灣屯駐軍「近衛師團」曾駐紮於牛埔山東側,就是現今大陸偷渡客收容所「靖廬」到成德中學的山腰上。日治時期曾在學校的位置建了「御露營紀念碑」和「新竹神社」,但二戰後神社被毀,我讀國中時還曾看到紀念碑被棄置在教室外的牆根裡。傳說能久親王攻台時,到了牛埔山就已中彈身亡,部隊匆匆離開時留下大量的寶物。
打仗還帶寶物,其實可信度不高,倒是1903年能久親王的兒子來台祭拜時,種了兩棵黑松,當地改稱為松嶺,其中一棵就站在成德中學大門的入口處,至今已有115年。我們那時美術課的校園寫生,不是畫那棵黑松,就是黑松加雙十造型的學校大門,因為學校草創才沒幾年,校園裡除此之外也沒別的可畫。
大家都說學校是位於客雅山上,嚴格來說應該是在牛埔山麓,客雅山其實是在學校的背面。我讀國中時,學校裡只有一棟教室大樓,一個運動場,一個籃球場,就完了。國一時,秋天一到,上課都要把東面的門窗緊閉,因為東北風起,會把運動場的沙塵全都吹進教室。二年級時學校動員師生在運動場周邊堆了土堤,並種上樹苗,說是樹長大了可以防風。依我們的看法,應該也是防小屁孩沒事就往後山溜達吧,因為運動場就正對著客雅山的第四公墓區。
其實客雅山根本不需要傳說,他本身的樣貌就已經充滿了戲劇張力,一般在地人的主觀印象就是:滿布的「夜總會」,就是客雅山不變的景色。
小時候對於神鬼的傳說十分畏懼,甚至曾被新竹都城隍廟裡的七爺八爺給嚇哭,依據老媽的說法,這叫「惡人沒膽」。上國中之後,每天從教室的窗外就可以看到客雅山滿山的「先人門牌」,心裡就直犯嘀咕:什麼地方不好選,偏要選在這山頂蓋學校。
上課的時候,老師的講課聲不時還會有遠方傳來的音樂相應,老師們似乎是見怪不怪,從容自信地繼續講課,可小屁孩們則開始躁動不安。老師聽到下面出現窸窸窣窣的聲音,生氣的停下來喊安靜,偏偏這時又響起嗩吶的淒厲哀嚎聲:ㄅㄨˇ…ㄅㄨ…,原本應該是嚴肅的白事,搞得課堂上同學們笑成一團,老師則是啼笑皆非。
時間久了,後山那一大片土堆石碑群好像也沒那麼嚇人了,甚至還有那麼一點距離美感,但也就是保持距離就好,我們的交情還沒有到可以親近的地步。那時工藝課有一個單元教大家做風箏,做好之後拿到大操場去施放,繩子沒抓牢或是材質選用不當而斷線的,風箏就直接飄往後山方向。就看到同學們名正言順、興高采烈的往後山去追逐風箏,我則寧可重做,也不願追去後山。
一直到那次童軍大露營,家住學校附近的阿雄說他見過傳說中夜總會裡的鬼火,大家慫恿他就寢之後帶路去見識一下。我好不容易克服了心理障礙,決定跟著一塊去,可惜運氣不佳,訓導處登記在案的C段班哪幾位老大早就溜進後山逛了一圈,回來被童軍老師老管逮個正著。那時通往後山的小路,我們戲稱是「地獄小徑」,通往地獄的小徑,小徑入口處用石塊在地上圍了個圓圈,圓圈中央再放一顆石頭,代表追蹤記號「我已回」。我們才走到記號處,就被押著犯人回來的老管撞上,只好作罷。
鬼火其實是墓地裡散出來的磷和磷化氫蒸氣,燃點分別是35oC和38oC,只要外界的溫度夠高,便會自燃,焰色帶點青綠,又多出現在夜總會,原本就有些陰森恐怖,一般人沒見過,看了害怕拔腿就跑,殊不知跑動時帶動氣流,那蒸氣就跟著流動,於是飄到哪就燒到哪。我們露營那時節已近秋冬,氣溫不夠高,就算成行應該也看不到鬼火。
客雅山其實不完全是墓區,從學校東北邊的籃球場望過去,會看到三根大煙囪,那是傳統工藝磚窯廠,磚場旁邊還有幾家鐵條(鋼筋)工廠。國二時公民與道德的阿草老師(原本是阿朝,但因為捲舌音大家一直唸不好,後來就成了阿草)好像跟我們一樣不愛乖乖在課堂上課,而且比我們還貪玩。有一天課上了沒幾分鐘,阿草老師突然問我們:「天氣這麼好,想不想去看看人家拉鐵條?」那時大多數的同學應該都不知道什麼叫拉鐵條,只是聽到可以不用枯坐在教室,那還不一馬當先。
於是老師帶著我們穿過地獄小徑進入客雅山區。可能因為人多,就算路旁陸陸續續出現大批的石碑土堆,好像也沒有想像中的恐怖。然後我們到了鐵工廠,看師傅們從窯爐裡導引出燒紅的鐵漿,再拉出一條條建築用的鋼筋。正看得出神,班長阿燦指著另一邊正在冒煙的山頭說:「著火了!」阿草老師說:「別慌,墓地燒紙錢很正常。」一副見怪不怪的淡定。但沒多久就聽到學校訓導處傳來蔡包主任廣播的聲音:某某老師,後山著火了,請趕快把學生帶回來…
2000年,新建的茄苳景觀大道和客雅大道穿越了客雅山,新竹市府把客雅山改造成像是觀光景點的生命園區。也許往日的陰森恐怖不再,但我一直還記得當年的客雅山傳奇,還有那一堂沒走完的公民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