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幾何時，「初心不變」慢慢變成了很多人的口頭禪。
上至政客口裡的「初心不變」為民請命；中至企業嘴裡的「初心不變」服務社會；下至個人的「初心不變」不為某某事而妥協。
我理解上面這一段，看起來我好像在批判「守著初心」這句話，但是不要誤會我——這句話本身絕對沒有問題。我完全理解為什麼大家愛說『初心不變』——它聽起來安全、純粹，也讓人在混亂的世界裡有個錨點。
我自己也常常在問自己如果我做了某某決定，我是不是還是原本我自己？我是不是也變成了我年少時期最鄙視的那種大人。
但問題是，是原意是好的一句話已經變質成為一個幾乎無法被反駁的萬用說辭。
每每當一個選擇開始被質疑，當一個人或一家公司開始顯得跟不上、撐不住、被超越——「初心」就會被端出來，像一道保護罩。
它安全、體面，而且很難被拆，是一道天然的皇帝御賜免死金牌。
一、初心最廉價的用法，是被拿來當結果免責
很多人說自己在守初心，其實是在說：
- 成績不好，是因為我不妥協
- 被超越，是因為我比較純
- 被邊緣化，是因為我沒有變質
這些話聽起來像原則，實際上卻完成了一個很隱蔽的轉換——把選擇的尊嚴，偷換成結果的免責。
初心一旦被用來解釋「為什麼我不必為現狀負責」，它就不再是價值，而是一種安慰劑，讓我們不用馬上面對現實的難堪。
二、真正的分界線不在於前不前進，而在我們要不要承認代價
問題從來不是我們要不要往前走。
你覺得你今天只想當躺平族；如果一個企業今天覺得自己只需要一星期營業3天，每天3小時；其實真的沒問題的。
問題是——我們選擇不往前走，卻希望被視為已經前進的人。
如果我們選擇不走某條路，這當然是我們的權利，毫無疑問；但如果同時還希望別人把我們當成『已經走得很遠』的人，那恐怕就不是一句『初心』就已經帶過的。
這時候，我們嘴裡的『初心』，往往就變成隨手拿來的一種工具，用來包裝不想面對的結果。
三、周杰伦 ×《七里香》：一個初心真正成立的例子
我想到一個很久遠以前的例子。
2004年周杰伦推出《七里香》专辑时，因曲风延续之前的风格，曾被部分乐评人批评“不够进取”或“原地踏步”。面對「原地踏步」的指責，周杰倫在當時的採訪中留下了一句非常經典的回應：「不是我原地踏步，是別人的腳步慢了。」
這句話之所以站得住腳，不是因為浪漫，不僅僅是周董本人的霸氣和自信，而是因為它同時滿足了三個條件：
第一，他清楚知道市場在期待什麼。
這不是不懂變化，而是知道之後選擇拒絕。
第二，他為這個選擇承擔全部風險。
如果作品失敗，他不能怪市場不懂他。
第三，他沒有要求任何人理解或體諒。
選擇權，被完整地交回市場。
這不是把初心當盾牌，而是代價自負的立場聲明。
四、企業初心不是敘事，而是取捨紀錄
很多企業也會說自己「初心不變」。
有時這句話是真的。
他們仍然服務同一群人，仍然解決同一種需求。
但問題不在動機，而在每一次現實壓力出現時的取捨。
一個簡單的例子（不指名道姓，相信你可以自己對號入座）：有些企業打著良心企業的旗號，表示要提供價廉物美但是品質好的產品，但是隨著擴張越來越快，越來越大，原本贏得口碑的產品質量變得參次不齊；被顧客聲討後，企業反省之餘，反而打著初心的旗號，控訴競爭對手造謠。
如果每一次 trade-off，被犧牲的永遠是原本那群客戶，那初心只存在於簡報裡。
這不是變壞，而是撐不起自己宣稱的價值。
初心在企業身上，從來不是一句話，而是一連串誰被優先、誰被放棄的紀錄。
五、初心之所以被誤用，是因為我們把它想成一個可以回頭的時間點
香港組合農夫裡的——陸永接受訪問時過一段極其誠實的話：
他說自己找不回初心，因為那個初心完全沒有考慮過生活，而那樣的自己，根本活不下來。
『Vocus不支持IG的影片，有興趣的人可以查閱鏈接。
這句話點破了一個被刻意忽略的事實——所謂的初心，往往建立在對現實一無所知之上。
很多時候，很多事情的立意和出發點都是好的，但是那時候的情況早就不可以和現在同日而語了。
就好像那句很多人都聽過的：一个人如果三十岁前不相信社会主义的话，他就没有良心；一个人如果过了三十岁还相信社会主义的话，他就没有大脑。
這句話不是要引發左右派爭議，而是點破了一句陽光下的泡沫：我們在年輕時相信的東西，堅信的信念，是會隨著時間而改變的。
不是我們失去了初心，而是我們有了更多認識，更多的包袱，更多的閱歷。
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我的初心可能是全球旅居，然後現在有了家庭，車貸房貸，還要照顧年邁的父母。
我的初心早就不一樣了。
退一步來說，假設你真的堅持不退讓，那問題就來了：
到底是哪一個時間點的你，才有資格代表「最初」？
十二歲的半懂不懂，初心是想要征服星辰大海？
二十歲的年少輕狂，想要5年內財富自由，全球旅居？
還是某個你已經開始懂事、卻還沒承擔後果的年紀？
人生從來沒有一個完成態的自己。
我們一直都在生成中。
六、初心不會消失，但它也不該被找回
真正值得留下來的，從來不是某一年、某一刻的你。
而是你在知道更多、看得更清楚之後，仍然願意為某些選擇負責的能力。
如果一個人今天還願意承認自己不懂、還在學、還在校準，那他其實每天都在「初」。
初心不是回到過去，而是你沒有把成長這件事外包給口號。
七、把話說清楚：初心不是免責條款
說到底，我寫這篇文章，是在提醒自己：別把成長外包給口號，也別用『初心』當擋箭牌。
我不是在否定初心，而是拒絕這種偷換：把選擇本身的尊嚴，換成結果失敗時的道德豁免。
我們當然可以選擇不往前走，也可以拒絕某些看起來『成功』的路。
這是每個人的權利。
但如果一方面拒絕，一方面又希望別人把我們當成『已經抵達』的人，這會不會讓整個堅持變得有點尷尬？
我現在比較相信的，是初心不是要回到過去的某個自己，而是：在看清更多現實、付過更多代價之後，我們還願意為哪些東西負責。
或許這，才是真正沒被外包出去的成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