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經濟學家,也不是政治分析師。
我只是個社畜,下班後會刷綜藝。最大的愛好之一就是——每每在公司廁所帶薪拉屎,順帶在馬桶上看一些時事新聞、國際評論,然後在心裡評論:
「這件事不可能發生。」後來我才發現,這句話出現的次數,有點太多了。
最近一次,是阿根廷。
一、所有人都說他撐不久
Javier Milei 上台的時候,幾乎沒有人真的看好他。
不是那種「有爭議」的不看好,而是更接近一種共識式的判斷:
他的政策太激進、太不人道、政治上不可能承受,最多撐幾個月,就會被現實逼退。
老實說,當時我也覺得合理。
一個民主國家,公開要人民接受短期痛苦、削減補貼、用休克的方式處理通膨——一整個聽起來就很不妙有沒有?
在我們的常識裡,這些政策都很不正常,完全不像是能一個長久的政治選項。
結果是,至少到目前為止,他沒有倒下。
截至2026年,现实数据显示:
- 阿根廷通胀从2023年的211%降至当前的31%,预计2026年进一步降至20%;
- 经济2025年增长4.5%,2026年预计4%(拉美最高);
- 贫困率在支出削减后反而开始下降;
- 中期选举中Milei的政党大胜,获得国会多数。
從數據來看,阿根廷通脹壓下來了,財政有紀律了,政權撐過了最痛時期——而專家們呢?
他們集體錯得像個笑話。
不是少數人算錯,而是整個預測體系,從IMF到西方媒體,一致判他死刑。
為什麼每次這種「不可能」,最後都變成「我們沒料到」?
那是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去料到。
這不是什麼歌功頌德的故事,只是一個事實:事情沒有照大多數人的預測走。不止是你我預測不了,大部分的政策學者、經濟學家、社會學角都預測錯了,而他們預測錯誤的主因只有一個——他們本能的拒絕這種可能性。
二、這不是第一次
如果只發生一次,我大概會歸類為「運氣」。
但問題是,這種「大家一起看錯」的場景,我已經見過不只一次了。
- Brexit:專家不是不知道風險,而是認定選民「不會蠢到這樣選」——把底層不滿當噪音,結果被民意打臉。
- Trump:預測建在「制度會自我修正」上,卻忽略民意能反向利用制度——這不是自信,是自欺。
- 全球化:被當成道德終局,權力、恐懼、歷史全被排除——專家寧可活在幻想裡,也不願承認倒退是可能的。
以上的案例每一次事後回看,評論都很一致:「我們沒料到。」
身為一個外行人,我反而開始困惑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另一件事:為什麼這些「沒料到」,總是集中在同一類事情上?
或許這些「沒料到」,背後的涵蓋的不只是單純的預測錯誤,而是當一個結果在道德上不受歡迎,它往往在預測中先被刪除,而不是被計算。
這不是無知,而是集體選擇了沉默的邊界。
三、也許問題不在算錯,而在不願意去算
我不是智庫裡做數據模型的人,但我在公司裡看過太多類似的情況——而我相信你也可以感同身受。
有些方案不是沒人想到,而是因為「太難看」、「太激進」、「風險太高」,在簡報裡直接被刪掉。
不是因為不可行,而是因為沒人想為它負責。
回頭看 Milei,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也被放進了同一個抽屜?
他的路線不是新發明,經濟學上站得住腳;真正讓人不舒服的,是前提——承認短期內很多人會更痛,還要人民吞下去。
這在公共討論裡,本身就是禁忌。
於是專家體系不是在預測「會不會發生」,而是在維護「什麼未來是可以被承認的」。
他們不是算錯,而是從一開始就把這種「不體面」選項刪掉——因為說出來,聲譽有風險、職業有成本、道德會被質疑。
誠實點說,這是懦弱,不是專業。
四、我們可能低估了一件事:人對「壞狀況」的忍耐力
後來我看到一個說法,對我很有說服力。
在阿根廷那樣的狀態下——貨幣信用崩潰、通膨失控、中產階級被消失、舊體制反覆失敗。既然如此,那麼對很多人來說,「維持現狀」本身就不在是一個選項。
當一個人已經一無所有,繼續痛跟換個方式痛,還有什麼差別?這已經不是道德選擇,而是絕境求生。
而專家呢?他們的模型裡,從來沒把這種「底層絕望」當變數,只算中產緩衝和制度信任。
結果?又一次「沒料到」。
五、但這不代表它可以被複製
這裡我得狠踩剎車。
Milei 這個案例只可能在阿根廷發生,因為那裡已無路可退——其他國家還有中產、緩衝、信任,貿然使用休克療法只會引爆革命。
奇蹟不是人格複製,而是結構性崩潰後,短暫打開的窗口。
誠實說,Milei的模式如果放新加坡或台灣,早就被罵成獨裁或屠夫——不是政策錯,而是時機和底子不同。因為這類案例,恰恰是因為極端,才成立。
多數國家仍有中產、有緩衝、有制度信用;在這些地方,類似的政策只會引爆反彈。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在歷史人物身上。
華人世界特別喜歡李光耀,畢竟他把彈丸小國帶到今天的成就,就算說不上驚世駭俗,也絕對是無以倫比。
然而,我有理由相信就算李光耀再世,放在今天的結構條件下,也不可能原樣複製當年的奇蹟。
不是人不夠厲害,而是窗口早就關上了。
六、那我們到底在期待專家什麼?
寫到這裡,我其實已經不太想指責專家了。
因為說穿了,他們也是打工人。有老闆、有機構、有資助、有聲譽曲線要顧。
要求他們為了「可能性」去賭職涯,不現實。
而且,我們本來也沒有要求他們保證正確。
預測之所以叫預測,本來就包含「可能會錯」的空間。
否則,那就不叫預測,而是神諭了。
某種程度上,「預測」這個角色,本來就是一把保護傘——它允許你影響公共討論,卻不必為結果負責。
問題也正在這裡。
當一個制度允許某些人「可以安全地錯」,但錯誤的代價卻由整個社會承擔,那問題可能就不只是某個專家不夠誠實、或不夠勇敢。
而是我們集體接受了一種安排:讓最有話語權的人,站在一個不用承擔後果的位置上。
這不是陰謀,也不是惡意。它只是一種很人性的結構。
於是,每當現實走向一條「不體面、但可能存在」的路線,那條路就會在預測中被弱化、被忽略、被合理化為「不太可能」。
不是因為沒人想到,而是因為沒有人需要為「沒說出口」付出代價。
身為一個社畜,我其實不期待有人能準確預測未來(除非是股市預測)。
我只是慢慢學會,在下一次所有人都很肯定地說「不可能」時,留一點空間給自己的懷疑。
有些事情不是不會發生,只是發生之前,
沒有人真的需要把它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