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年,我迷上了一個日本男團。他們的歌、節目、甚至那些瑣碎的花絮,都成了我日常的背景音。看著畫面裡的人說說笑笑,那時候,我對日文翻譯這行隱隱有點興趣,但也就停留在有點興趣的階段。我知道自己懶,光靠課本和偶爾翻翻文章,沒有個實際的目標或壓力在後面追著,熱情大概很快就會熄滅。我需要一個能逼自己不得不持續面對日文的環境。
於是,我想到了字幕組。這似乎是最直觀的答案——有現成的影片,有非得交出去的時限,有同好一起做著喜歡的事,看起來簡直是為我這種需要被推一把的人準備的。我戰戰兢兢地報了名,竟然收到了錄取通知。我以為接下來就是充滿愛與成就感的翻譯生活,只要會日文、有熱情就足夠。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所謂的「為愛發電」,真的就是一磚一瓦,時而枯燥,時而令人抓狂的漫長過程,要撐下去,需要的遠比我想像的要多。
字幕組工作處於版權的灰色地帶。雖然翻譯實戰能快速提升日文,但我不建議只為練習語言而踏入。這條路上有許考量,遠比有愛複雜得多。接下來,我會聊聊在這段特別的經歷中,真正學到的東西。一切始於我在社群上偶然瞥見的一則招募公告。那時,我單純想著這是個能逼自己接觸大量日文、又能為喜歡的團體做點什麼的機會,便抱著試試看的心情投了稿。後來我才知道,字幕組的成員流動其實很快。組裡有許多所謂的幽靈成員,可能因為學業、工作,或純粹熱情消退,漸漸不再出現,或只偶爾幫忙。因此,頻繁招人幾乎是常態。我加入的這個組,當時成立還沒多久,核心成員彼此都認識,像是從一個小朋友圈擴張出來的。我大概算是第一個通過公開招募進去、再慢慢和他們熟起來的外人。很幸運地,他們後來成了我追星路上少數能深談的好友,這倒算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至於招募的方法,通常會先請應徵者試譯一段指定的影片內容。這就像一道簡單的門檻,看的不只是日文能力,還有對節目氛圍、偶像用語的熟悉度,以及最基本的責任感——畢竟,沒有人想找個接下任務後就消失的夥伴。我的試譯內容是翻譯一段類似篝火晚會的片段。內容是藝人們圍坐在一起,談論近期的感想與心情。那段影片給我的,是對中文表達的嚴酷考驗。大家也知道,在這種真情流露的時刻,常常會不斷組織語言,重複類似的感激與感慨。他們可能會用十幾二十分鐘,傳達核心卻只有兩三件事。
但身為翻譯,你不能從頭到尾只翻譯重點,我們不是在抄筆記,必須在保持原意與情緒的前提下,把那些重複、瑣碎、卻充滿真誠的語句,整理成通順且有層次的中文。那是我第一次深刻意識到,翻譯不只是語言的轉換,更是對情感脈絡的梳理與重組。那段影片,讓我對翻譯這兩個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很幸運的,我通過了測試,開始了我的翻譯生涯。而真正的挑戰,其實從加入後才剛剛開始。
我們這個字幕組,專門翻譯一個男團的相關內容,舉凡訪談、節目片段、音樂歌詞等。組裡的人不多,全部加起來不到十人,卻聚集了各式各樣為了追星什麼都做得到的神人。比起他們,我這種單純為了追星學日文的人,簡直最普通不過。我們的組長就是個經典例子——他是一位超強的美工,不僅精通各種繪圖軟體,更擅長設計歌詞字幕的動態效果與排版。經他手做出來的字幕特效,總是完美契合歌曲氛圍。除此之外,他連時間軸、壓製這些技術活也一把抓,從他身上,我學到的不只是技巧,更是一種想把喜歡的東西做到最好的執著。
雖然組員不多,但群組裡總是特別熱鬧,十個人能吵出幾十個人的氣勢。從討論翻譯的細微語感,到分享最新的偶像動態,甚至閒話日常,這裡不只是一個工作團隊,更像是我追星路上一個溫暖又吵鬧的歸屬。
在擔任字幕組翻譯的期間,我常常在想一個問題:做這份工作,真的有愛就夠了嗎?老實說,沒有愛,絕對不行。但殘酷的是,那份愛是會被消耗的。
日文對我來說終究是外語。看中文時,我們可能掃一眼就能懂個大概;但面對日文,只要心態上不想深究,大腦就會自動放過那些模糊的語句。在加入字幕組之前,即便我喜歡那個團體,也不會真的逐字去讀他們的官網、部落格,或每一則推文。我更不會仔細去看其他粉絲對作品的評價,甚至連節目或訪談裡一些艱澀、微妙,或聽起來不太妥當的對話,我也常常當作聽不懂而不去深究。
但翻譯逼你改變這一切。
你必須一字一句聽清楚、看明白。不管是長篇的公告,還是動輒十幾二十分鐘的訪談,你都得耐著性子,反覆確認。有時候,你會發現對方講了整整十五分鐘,但真正有內容的,可能只有一兩分鐘。我無意指責任何人,但那種原來你這十五分鐘只說了這些,或者講的頭頭是道,言語間卻帶著一種責備或高高在上的意味,確實會讓人有些疲憊。
更深刻的是,當我們在組內討論某句台詞該怎麼翻譯時,常常會觸及語句背後的意涵。有時候討論到一半,我會突然意識到:「他剛剛開的這個玩笑,其實讓我有點不舒服。」粉絲濾鏡在那一瞬間突然碎裂——這個我一直以來那麼喜歡、那麼崇拜的人,原來也會說出這樣的話。當你可以選擇忽略或視而不見時,一切都很美好。但當你必須將他的話語如實轉述,甚至反覆咀嚼時,那種距離感就會悄然浮現。
說實話,在為那個團體翻譯近一年之後,我對他們的喜愛,確實不像從前那樣狂熱了。這並不是討厭,也不是覺得他們不好,更像是意識到,自己或許不需要再投入那麼多的時間與情感,去追隨每一個細節。我漸漸把那份喜歡,收回到一個更日常、更平靜的位置。
翻譯,讓我從一個仰望的粉絲,變成一個冷靜的聆聽者與轉述者。而愛,也在這個過程中,悄悄改變了它的樣貌。
講完了情感層面,我想聊聊字幕組工作的現實面。很多人可能覺得,只要會日文、通過招募測驗,甚至擁有一張日文檢定證書,就能成為一名優秀的翻譯。但事實真的不是這樣。直到現在,我依然認為:日翻中,考驗的往往不是日文,而是中文的功力。我自己絕非什麼優秀的譯者,以下只是我個人的體會。
首先,最讓我頭痛的就是綜藝節目或輕鬆向的直播翻譯。這裡頭有幾個特別折磨人的地方:
第一是方言。 日文有各式各樣的方言,我翻譯的那個團體裡,就有好幾位關西出身的成員。雖然在正式場合他們多用標準語,但在團內直播或私下互動時,關西腔就會自然流露。這時該怎麼翻?直接翻成普通中文,好像失去了那種親切俏皮的語感;但若刻意用中文的某種方言去對應,又可能顯得不自然或令人費解。尤其對粉絲來說,就算聽不懂日文,也常覺得成員的方言很可愛、很有魅力。這之間的取捨,每次都需要反覆斟酌。
第二是糟糕的收音。 許多直播或非正式訪談,並沒有專業的收音設備,有時甚至只靠一支手機麥克風。好幾個人共用一支麥克風、背景有人低聲講話、遠處雜音干擾……這些都是家常便飯。最尷尬的是,當你隱約聽到後面有人在竊竊私語,或從口型猜測他們在互動,卻聽不清楚內容時,總會有粉絲追問:「他們是不是在偷偷發糖?」、「是不是漏翻了什麼?」。我們只能把耳朵貼近喇叭,重複聽上數十遍,搭配口型猜測,試圖拼湊出完整的句子。組員之間常常苦中作樂地開玩笑說能不能給他們每人一支麥克風啊?經紀公司這麼缺預算嗎?
第三是笑點。 綜藝節目或直播中充滿了即興的玩笑、諧音、時事梗或成員之間的梗。這些內容往往最難翻譯,有時為了短短一句雙關語,整個組可以討論一下午,還不一定能找到貼切的中文表達。當然,偶爾靈光一閃,譯出自己都覺得絕妙的句子時,會非常有成就感;但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是抓著頭髮,對著那句怎麼翻都不對的句子長嘆氣。
每一次接到新的翻譯任務,我幾乎都是坐在電腦前,先深吸一口氣——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這次會遇到的是怎樣的地獄。翻譯從來不只是語言的轉換,更像是一場與聲音、文化、時間和粉絲期待的多角拔河。
除了翻譯本身的挑戰,字幕組還有一個現實的壓力:截稿期限。我們組算是相對佛系的,大家都有正職或學業在忙,效率並不高,常常影片出來好久才完成翻譯。對我們來說,能有成品出來就值得慶祝了。但許多字幕組並非如此。尤其在熱門節目或直播結束後,各組之間往往存在一種隱性的競爭——誰能最先發布帶字幕的版本。為了搶做第一,組員常需要拚命趕工:聽譯、翻譯、校對、上時間軸、壓製、最終檢查,每一步都壓縮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這種競爭有時也體現在翻譯品質或特色上。有的組標榜最準確,有的強調註解最詳盡,有的則以字幕特效精美或用顏色區分說話者為賣點。我甚至遇過自己辛苦翻譯的歌詞,被其他組幾乎原封不動地搬去使用,當下真的既錯愕又無奈——連翻譯都能直接照抄,可見這個圈子裡的生態,遠比外界想像的更複雜。
此外,突發的翻譯需求也常讓人措手不及。有時節目臨時上架,或偶像突然開直播,組裡卻一時找不到人手接手,或是翻譯好了卻沒人能及時上字幕。拖著拖著,等到其他組都發布了,我們可能就乾脆放棄,不再跟進。這些看似瑣碎的現實,其實正是字幕組日常的寫照。它不只是一份用愛發電的興趣,更是一場與時間、精力,甚至與其他組別默默競合的長期消耗戰。
最後,我想簡單談談我們這個組的成員,以及它是如何慢慢走向自然解散的。
我們組的規模很小,固定成員大約就是三名翻譯、兩三名負責時間軸與字幕的夥伴,再加上兩位校對。大家都各有正職或學業,還有人住在國外,時差問題讓協作更需默契。不過,比起許多紀律嚴明、純粹只討論工作的字幕組,我們組的氛圍其實相當輕鬆。沒有任務的時候,大家常在群裡閒聊,從偶像近況到生活瑣事,無所不談。但也正因為這樣,我們最大的缺點,就是太會聊,聊著聊著,就忘了要翻譯;或是翻譯好不容易交稿了,卻沒人有空上字幕。一拖再拖的結果,就是夭折的作品,遠比真正發布出去的多得多。我們甚至還很熱衷於挖掘一些冷門的、陳年的影片來翻譯,雖然根本沒什麼人會看,但我們卻翻得津津有味。
這樣散漫卻快樂的狀態,大約維持了一年。最終,我們並沒有發生什麼爭執或衝突,純粹是因為大家越來越忙,而團隊本身也太過鬆散,缺乏持續運作的動力。後來,連組長自己也漸漸爬牆,去追其他藝人了。沒有戲劇性的解散公告,群組的對話就這樣越來越少,最後靜靜地沉在了聊天列表的底端。
現在回想,我們或許不是一個成功的字幕組,卻是一個充滿人情味的小團體。它沒有嚴格的紀律,也沒有輝煌的戰績,但那段一起為愛發電、一邊閒聊一邊趕稿的日子,卻成了我追星生涯中,一段格外真實而溫暖的記憶。
在這段翻譯經歷中,我學到最多的大概是碰撞與取捨。首先,是翻譯觀點的碰撞。同一句話,不同人往往會有不同的譯法。我們常在群裡為了某句台詞該怎麼處理而爭論——每個人的想法似乎都合理,但究竟哪一種更貼近原意、更符合中文的語感?尤其組裡有長期住在日本的成員,有時他們對中文的語感已帶有日文的思維慣性。我們便會反覆推敲:「這樣寫會不會太像日文?」、「有沒有翻譯腔?」、「一般中文使用者真的會這樣說嗎?」。這些討論雖然耗時,卻讓我對兩種語言的細微差異有了更具體的理解。
其次,是文化元素的轉換難題。像是關西方言、綜藝梗、成員之間的獨特暱稱,這些在翻譯時都需要巧妙處理。暱稱尤其麻煩——日文裡親暱的縮稱或綽號,直接音譯往往失去味道,但硬要找到一個貼切的中文對應稱呼,又常常不夠自然。我們常常為了一個稱呼討論半天,只為找到最不突兀的表達方式。
此外,這段經歷也逼著我去面對各種不想翻的內容。如果是自己私下看影片,遇到難懂的段落,大概就跳過了;但在字幕組裡,只要接下任務,就沒有逃避的餘地。無論是語速飛快的閒聊、背景嘈雜的互動,還是帶著濃厚口音的發言,都得硬著頭皮反覆聽、查資料、思考如何轉譯。那陣子,我查單字、找中文相近說法的頻率遠超過以往,耳朵也被訓練得更加敏銳,連含糊的氣音或夾雜笑聲的句子,都能漸漸聽出輪廓。
這段過程,與其說是學習翻譯,不如說是透過翻譯,去直面語言與文化之間那些模糊、曖昧卻又真實存在的縫隙。待在字幕組的這一年,時間不算長,卻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裡。這段日子並非從頭到尾都充滿快樂。有很多次,我明明該開始翻譯了,卻在電腦前坐了半小時,遲遲沒有勇氣點開第一句音檔。那種面對龐雜語句、微妙語氣與文化隔閡的無力感,至今依然清晰。
然而,這也正是我日文學習路上一個重要的節點。我常開玩笑跟組員抱怨:「能不能直接用條管子,把我腦中理解的畫面灌到別人腦袋裡?這樣就不用翻譯了。」但說到底,翻譯終究是一件有趣的事,它迫使你深入語言最細膩的層次,在兩種文化之間反覆叩問、斟酌、取捨,最後找到那一條勉強能走的繩索。
字幕組的經歷,讓我體會到愛不足以支撐一切,卻也讓我看見,正是那份最初的喜歡,推著我走過了那些想逃避的時刻。它不浪漫,甚至有點狼狽,但卻無比真實。如今,我不再參與字幕組,卻依然感謝那段時光。它給我的不只有語言的進步,更多的是對溝通本身的理解與敬畏——無論是對偶像,對語言,還是對那些與我一起在螢幕兩端,默默消化著同一份喜悅與挫折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