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迪亞小姐,即將在排練中初次展現歌喉。
真令人期待,不是嗎?
就連走廊上,彷彿所有人,突然都有個什麼理由,得經過排練室。
因憤怒而缺席昨天排練的卡洛塔,也出現了。
她指甲快把手上的劇本戳出十個洞。
她倒要看看,這位公爵情婦,是何德何能搶走她的角色——就算她只演首演,也是奇恥大辱——比克莉絲汀這個小丫頭被指定為女主角,更叫她憤怒。
靠那雙眼睛、靠那把扇子、靠幾個夜晚,就能偷走她在舞台上的十年嗎?
被指定的女主角,克莉絲汀,這小女生看著被目光包圍,卻依然自在優雅的麗迪亞。
麗迪亞小姐……真厲害。
如果是我,必然在這種情況下,感到坐立難安……她此刻似乎百無聊賴地審視著,自己的指甲修剪得是否完美。
啊!她抬頭看過來,她,對我笑了一下……
克莉絲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那雙上挑的大眼睛彎起來時,感覺有點臉紅。
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裙擺似乎皺得有點明顯,明明,已經仔細打理了,但是……
原來,成熟的女人就是這樣嗎?
在麗迪亞看著克莉絲汀的時候,一個從不會臉紅的人,正盯著她。
麗迪亞現在武裝得很好。
昨晚找不到靈魂的蒼白影子——已然消失。
這女人,太會偽裝!
「您顯然是人。」
「您一個紳士……」她認為我是紳士。
想起她輕聲說:「如您所願,先生。」
她到底有幾張臉?
今晚,他會等著她來。到時候,她會被他好好拆解。
幽靈不再回憶讓他混亂的昨晚,而是將目光放到現在的她。
她搖著扇子,不介意眾人的目光灼灼盯著她看。
畢竟,被觀賞,她很熟練。
等到氣氛隱約躁動蒸騰起來,她收起扇子,站直。
所有人的視線跟心神此刻都放在麗迪亞身上。
她開口:「畫筆無用!除非能消滅貧窮。
用顏料,換成黃金、珠寶、法郎、鑽石、權勢。
羨慕的目光妝點我的裙擺,管他是否心痛。
至於那些——愛情、藝術的追求,我根本不想懂!」
一曲唱畢。
所有人靜默。
面面相覷。
尷尬,像滴入空間的墨水,緩緩散開。
卡洛塔的微笑越來越明顯,到最後,她嘴角都快咧到耳邊。
克莉絲汀偏頭,皺眉,摀住嘴巴,她不忍地移開視線。
終於,卡洛塔,這隻尾巴最近掉了很多羽毛的孔雀發聲:「哈哈哈!她在報稅嗎?」
麗迪亞問:「音準有錯嗎?」
卡洛塔住嘴。
沒有,音準全對。
麗迪亞再問:「拍子有錯漏嗎?」她環視一周。
被她掃到目光的人,搖搖頭,向後退一步。
沒有。
拍子也全對。
「所以,那還有什麼問題嗎?」麗迪亞搖開扇子,完美演繹「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等等!
小姐……妳難道認為……
這樣就能上台演出了嗎?!
苦命的經理路易,在角落撫額。劇院能再承受多少幽靈即將捲起的颶風?
麗迪亞的歌聲,極其平庸。
極其,沒——感——情。
她像一台精緻的人型八音盒,按排程吐出音符,這不是在唱歌——是在「執行」。
冰冷精準,沒有溫度。
甚至毫不介意的選了最容易讓人影射她身分的歌曲。
毫無波動。毫無投入。
而這——無疑是對幽靈最赤裸的藐視。
當全場沉默的那瞬間,暗道裡的幽靈也靜止了,就像一瞬間被冰凍住。
他覺得,自己血管在太陽穴突突跳著。他的手嵌入石壁縫隙,黑色皮手套下的手掌,青筋畢現。
那女人,就這樣,用正確的音準,正確的節拍,把一首歌用死人的方式唱出來。
而且——還毫不心虛!
葬禮的安魂彌撒都比她還有情感!
她簡直殺死音符。
如果她五音不全,他還能寬恕。但她——準得令人作嘔。
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空洞,無力,像是應付!
對,她就是在應付。
她竟敢,竟敢如此!
她是在玷污音樂。
他第一次覺得,或許套索不夠。他第一次考慮把人切成碎片。
至少令她安靜,比她的歌聲動聽。
這女人,簡直要逼瘋他。
他深吸幾口氣,想藉此平復在胸腔中跳得過快的心臟,然而沒有用。
他發誓,今晚,他會仔細地校、準她那空洞的嗓音,把音樂應該有的靈魂,灌注進她的聲線。
他會親手雕刻,讓她成為他手中,完美的樂器!
幽靈沒有繼續留下來看。
因為她的聲音彷彿一把鑷子,精準夾碎他腦中每一個完美的音符。
而排練仍在繼續。
當麗迪亞小姐的部分結束後,換成卡洛塔跟克莉絲汀。
天啊,所有人內心哀嚎。這簡直比斷頭台還殘酷。
麗迪亞小姐的尊嚴會在女主角跟女配角的嗓音下,喀嚓——死得透透的。
卡洛塔迫不及待。
是的,她等得夠久了!她的尊嚴;她為了技藝耗費的苦練;她的天賦;她這些歲月,都在叫囂、咆哮著!
即將洶湧噴出,化成利爪嘶咬公爵的情婦!
她幾乎用盡畢生的功力,而且——故意挑選了麗迪亞唱的那段。
唱完後,卡洛塔喘息,感覺酣暢淋漓。像是一頭母獅子,重新站上她的獵場。
看吧!不是我的問題!是她使了手段!
她得意掃視一圈。
但麗迪亞竟然拍拍手,大眼輕眨,口中讚嘆:「不愧是卡洛塔小姐!近距離,果然更好聽。」
孔雀小姐。
卡洛塔被她一噎,覺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但氣又發作不出來,於是怒氣沖沖、乒乒乓乓早退了。
克莉絲汀則略帶踟躇。
善良的女孩子,竟然有幾分施展不開。
但她畢竟天賦極高,而且受到嚴格訓練。
她的嗓音,彷彿天使之音,下凡傳道——極致的純粹。叫人聽了能跪倒在地。
麗迪亞閉上眼,狀若享受。
夜鶯小姐。
唱完後,克莉絲汀微微一瞥麗迪亞,像是有點心虛,跟內疚。
排練休息的時候,她和好友,芭蕾小女伶梅格湊在一起。
麗迪亞緩步靠近兩個女孩搭話。
一群工人搬運物品進來。
可能三位風格各異的漂亮女性聚在一起談天的畫面,實在太吸引人,就連工人也都忍不住張望,其中一個酒糟鼻工人不知道在同伴耳邊說了什麼,肩上被捶一拳。
麗迪亞回身看了一下,又轉身和兩個女孩對話。
她們看起來有點緊張。
「小夜鶯,妳唱得真好!」麗迪亞真誠讚美。
「啊!謝謝您!」女孩耳尖都紅了,她略感心虛:我是不是害麗迪亞小姐,丟……臉了?
「妳真的唱得很好。不需為了自己的才能而內疚,別人如果因而妒忌,那是她們自己的事情。」麗迪亞像是看穿了女孩的想法。
「也許妳應該感謝我,小夜鶯。」
「不然卡洛塔小姐的怒火……可不太好招架吧?」
梅格忍不住捂嘴笑出來。麗迪亞小姐真有趣,還很親切。
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
麗迪亞搖著扇子。
小夜鶯怎麼可能打得過孔雀?
看來,她接下來,還得繼續承擔砲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