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個月前,因為對那些「預先被設計好的條件」,如何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影響感受這件事感到著迷,而按下贊助徐亞英紀錄片的按鈕。
這週紀錄片正式放映,收到通知後,也終於排了時間走進電影院。現在回頭看,當時對聲學的理解其實相當片面。
我以為聲學是一種工程問題: 關於聲音如何傳遞、如何反射、如何共鳴,是一套可以被計算、被分析的物理現象。
至於設計與音樂之間的關係,隱約知道彼此相關,但更像是一種輔助性的存在,例如座位的排列、舞台的配置、布幕的使用,這些或許會影響聲音表現,但終究只是為了讓音樂「被更好地呈現」。
在那個理解框架裡,聲音是主體,而聲學與空間,只是在服務它。直到真的看完紀錄片後,才發現自己錯過了一個更根本的前提。
原來,建築聲學並不是在「處理」聲音,而是在建構。
不是處理,而是在設計「聽見的方式」
紀錄片裡反覆出現這樣的畫面,徐亞英穿梭在一個又一個一比十縮小比例的音樂廳模型之中。
那些不是單純展示用的模型,而是可以被實際測試的空間。聲音會在裡面被製造、被傳遞、被觀察,甚至在正式建造之前,就已經被精準地模擬與預測。
而在建造完成的實景中,也穿插著他在空蕩的音樂廳裡拍手、聆聽回聲變化,或用雷射筆在牆面與結構之間來回,模擬聲波傳遞方向的畫面。
他用各種方式測試與觀察,去判斷空間的狀態,從牆面材質、天花板高度,到場內物件與整體空間的比例,每個細節都被準確地安排,進而設計「聲音如何被聽見」。
紀錄片中,他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音樂廳本身,其實也是一件樂器。」
這句話精準地描繪出,場域其實是一個媒介,而聲音不只是被播放或被接收,它是一個可以被操作、被校準、被塑形的存在。
串起人造建築與自然的關係: 均衡的聲音結構
在其中一個室內樂廳的設計裡,為了思考如何讓不同聲部的聲音同時被清楚地呈現,既要保留低音的厚度,又要讓高音不刺耳,徐亞英的靈感來源,不是既有建築,而是大自然的體驗。
在森林裡,聲音本來就同時存在於不同頻率之間: 樹葉摩擦的低頻,小鳥鳴叫的高頻,各自清晰,卻不互相干擾。
那並不是一個被刻意調整的場域,卻呈現出一種近乎平衡的狀態。
當這樣的結構,被轉譯進一個原本不被看好的圓形建築結構中時,就造就了一個讓音樂家實際演奏後感到驚艷的聲音空間。
也正是在這一刻,才慢慢意識到,那些在音樂廳裡悠揚的樂句、劇場中恰到好處的共鳴,並不是自然發生的結果,而是被某種結構精準地安排過。
而那些看似只是建築設計的元素,本身也可能是聲音的一部分。
聲學: 日常中隱藏的感性設計
這個發現,自然地解釋了許多日常生活中的經驗。
有些空間的聲音讓人感到舒服、清晰,即使人多也不會混在一起,有些則顯得混亂、疲勞,只要人一多,對話就開始變得模糊甚至彼此干擾。
以前總覺得這些只是環境差異,是在場人的數量或素質影響,或某種難以解釋的「剛好如此」。
但現在回頭看,才慢慢意識到,那很可能是不同程度的設計結果。
音樂廳裡的包廂,多數人直覺會認為是為了視野與隱私,是一種歷史或階級留下來的空間安排。
但在結構拆解下才發現,那些幾何量體同時也在影響聲音的反射與分布,是整體聲學系統的一部分。
又或者像博物館、展覽空間,甚至像羅浮宮這樣的場域,很少會直覺聯想到「聲學設計」。
但當畫面帶到雕刻展場時,那些牆柱與大型雕塑之間的排列關係,反而像是一個被具體化的聲音實驗場。
紀錄片的後段,有幾個很短的畫面,是徐亞英在規劃一間餐廳的草圖。
紙上畫著一桌桌用餐的人,而在他們頭頂的空間裡,標註著不同方向的聲音反射箭頭。
那一刻有一種被輕輕提醒的感覺,原本以為聲學只存在於音樂廳或歌劇院這類場域,但它其實也存在於一個再日常不過的用餐空間裡。
建築聲學不再只是工程技術,而更像是一種可以被驗證的魔法。
它依然精確,可以計算、可以模擬,甚至在建造之前就預測結果;但它處理的,卻是人最主觀、最難量化的感受。
餐廳、商場、展覽空間,甚至是日常生活中那些再普通不過的場域,其實都有各自的聲音狀態。
那些聲音的層次、距離、方向,甚至情緒,是由乍看之下毫不相關的條件,被精密地整合在一起,最後形成一種我們以為「自然發生」的聽覺經驗。
當感知被打開,視野就不同
我們走進一個空間,會看見光線、材質與動線,卻很少意識到,聲音其實也在同一時間被安排著: 被引導、被限制、被放大,或被消失。
可能有些是被精準地安排過,有些只是剛好形成某種狀態,而有些,則是在缺乏考量下留下的結果。
直到開始留意之後,才會發現,原來我們一直活在一個被調整過的聲音世界裡。
看完紀錄片後,現在每當走進一個空間時,都會不自覺地開始用眼睛和耳朵搜尋起來: 這裡的聲音是怎麼被呈現的? 有哪些建築或裝飾的元素,看起來其實也在參與聲音的運作? 這個場域的氛圍,是視覺還是聽覺在主導的?
如果說聲學是在設計一條讓聲音被順利接收的路徑,那它和行銷在做的事情,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
我們以為是自然發生的感受,很多時候,其實只是某條被安排好的路,被順利地走完了而已。
只是有些路,是用眼睛走的;有些,則是用耳朵。
有些設計,本來就不是為了被看見。
但當開始察覺之後,世界確實會變得不太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