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花開,一朵花的凋零,其實也頗有可觀之處。
前幾天我騎機車前往朴子,途中遇見了一大片枯萎的向日葵田,忍不住停下來拍照。望著眼前焦黑而枯槁的花海,腦中忽然浮現阿翁老師的〈葵花地〉——

這不是一片花海,而是一個集體殉葬的現場。
我就地乾死
頂著那愛情的夢
膨大到負荷不了
就烈日之下
我一天一天消瘦
以致焦黑
我就地乾死
連綿眼前的潑辣
那千千萬萬勇敢的殉葬者
已枯而半枯的
她們隨風泣訴
衣襟裡的故事
已焦黑而待焦黑的
已死而準備死的
藍天下一片不寧靜的斑斑駁駁
——出自《光黃莽》詩集

向日葵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碩大的花盤,以及終其一生追逐太陽的姿態。在阿翁老師的筆下,過於龐大的花盤,被視為一場撐破自身的「愛情之夢」。這樣的隱喻,其實早在希臘神話中就已出現。

傳說水澤仙女柯萊蒂(Clytie)愛上了太陽神阿波羅。她在林間邂逅那位光芒萬丈的神祇,卻連一個回眸也未能換得。自此,她每日仰望天空,從日出等到日落,目送阿波羅駕著戰車橫越天際。日復一日,茶飯不思、寸步不移,直到眾神將她化作一朵金黃色的向日葵——臉龐化為巨大的花盤,永遠向日而生,也永遠徒然。
只是,這樣永恆而炙烈的向日之愛,真是會要人命的。當理想過於高遠、渴望過於純粹,追逐本身便成了一場慢性的焚燒。這不禁讓人想起遠古時代那位逐日而亡的夸父——只是夸父尚有雙腳,能選擇奔赴;而眼前這一整片向日葵,卻只能以集體、被動的姿態,前仆後繼地站在原地殉葬。

一生追逐著光 殉身於光 把對太陽的愛傾吐盡盡 再結出累累的葵花籽 顆顆都是光之果實
最令我震撼的是,向日葵在死去之際,竟仍直挺挺地站著。枯乾、焦黑,卻不倒伏。這樣的姿態,在花的世界裡極為罕見,除了枯荷的花梗,幾乎不見第二種能如此撐到最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向日葵的悲壯,並不在於它追逐了什麼,而在於——即使追逐成了一場註定燃盡自身的夢,它依然選擇站著,把一生的重量,交給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