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約、了。
等越久,他越感到難堪。就連等她的這個姿態動作,都像自己的罪。
彷彿熊熊地獄烈火在熬煮自己的皮與骨。火焰熔煉全身,他只感到高熱的怒意。
他在殺與不殺之間反覆擺盪:
這是對他的藐視!
她睡了?
這是對他的嘲弄!從來沒有人敢如此!
可是她答應了?
她白天排演極其準時——所以她不在意跟我的會面?
他需要立、刻、揪、住這個女人!
給她真正的——血與恐懼。
沒,有,人——可以愚弄劇院幽靈。
他像一團含著惡意的黑霧暴風,在劇院的過道、後台、機關、密道間亂竄狂捲。黑影閃現,消失,閃現,消失,整座歌劇院被他的怒氣纏住。
最後,讓他陷入如此癲狂的獵物,被他找到。
麗迪亞,迷路了。
她步伐緩慢,像隻找不到路的貓,正朝頂樓晃去。
他透過劇院特殊設計的牆內音管,聽到她正嘀咕:「該死,在哪?再找不到我就回去睡覺……」
「算了也睡不著。」
「昨天怎麼去?哦……對!聽鋼琴聲。」
「可是他今天沒有彈。」
「那找不到也是合理的吧?」
「這個理由感覺會惹怒人。」
「唉……」
黑暗裡沒有任何腳步聲。
沒有風。
沒有空氣流動。
麗迪亞才剛嘀咕完,下一秒——
一道陰影無聲貼到她背後。
那不是人類能做到的靠近方式。
像劇院本身突然長出影子,從她的影子裡拔出一個惡意的形體。
他的聲音,從她耳後貼著皮膚冷冷滲出:
「——妳讓我,等了兩個小時。」
不是質問。是判決。
他把「等」這個字硬生生碾碎,
比憤怒還低,比殺意更沉。
麗迪亞整個人像被一隻巨獸的存在感包住——
那種靠近方式,比他抓她手腕或擋住她門口時更危險。
像是在說:
妳以為妳迷路?
不,是我讓妳迷路。
而我一直——看著妳。
他並沒有抓住她。
卻讓她一絲一毫都動不了。
他的呼吸故意緩慢、克制得像刀刃貼著她後頸:
「妳知道……」
「我最討厭被人藐視。」
她聽出來了——
他的怒氣不是只因為她遲到。
而是因為:
她沒有害怕。
她沒有當他一回事。
她把「和他見面」放在排演都不如的位置。
而她剛剛的那些碎碎念——
全被他聽見。
他又靠近一些,幾乎是要把她整個吞進影子裡的靠近:
「妳打算用那句『找不到路』搪塞我?」
她還沒回答,他接著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是好笑,
是氣得笑、痛得笑、被踩到尊嚴的瘋笑。
「試試看啊。」
像是在挑釁她再騙一次。
麗迪亞心想:我曾經讓很多男人等,他們無不歡天喜地的。這倒是頭一遭,有人氣成這副模樣。但她直覺,幽靈若是聽到她這樣回嘴,絕對不會開心。
她說:「幽靈先生,劇院是您的領地。您可不能指望初到的我,對這邊複雜的樓層通道了如指掌。」
他本來想大吼:
「妳耍我?」
但她這句話讓他噎住。
因為她講的邏輯完全正確。
精準得像刀。
他怒得臉發燙,
卻無法反駁半個字。
脾氣暴躁的男人最怕這種女人——
不怕他、不跪、不哭、不道歉,
卻能一句話讓他無法生氣得徹底。
她講道理,他便不能再生氣。
不然,換他不講道理。
他的指尖緩慢收緊,像是忍著不要把她抓起來扛在肩上。
他強勢抓住她的手腕,往琴房走。扯著她,步伐用力,披風翻飛,像是終於逮到胡亂溜達的貓。
但他們身高差距極大——約莫三十公分。這樣的差距,必定導致——步伐不一致。
她在黑暗一個踉蹌,往前撲跌。
他被迫需要接住她。
同時,被她的髮絲撩過臉側。
玫瑰油的香氣,不請自來。
他覺得自己被她頭髮觸碰到的地方,
像燒灼起來。
他惡聲惡氣:「好好走路!」
她:「慢一點!這裡太暗,我看不清楚。」
他:「麻煩!」但他步伐放慢了。
他在黑暗中視力好得多,她走得實在太像要再跌倒一次。
到最後,他不得不把她拉到自己身側甚至身前。一手抓著她的手肘,另一手煩躁不耐,偶爾以指尖頂住她的後腰引導方向,就像在趕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