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開新居的大門,夕陽的餘暉把廣闊的大廳鍍上柔和的橙調,讓光禿禿的牆壁和建商留下的俗氣迎賓墊顯得沒那麼醜陋。空氣中瀰漫著新漆的氣味,混合著花園裡未經修剪的野花香,甜膩之中又夾雜著刺鼻。你皺起了眉頭,本該屬於你的堡壘,寬廣得令人喘不過氣。
你脫下鞋子,赤足踩上沒有暖意的木地板,腳底的涼意直竄心底,冷得發抖。你想念你的舊租處,狹窄,租金低廉,空間剛好容納你的日常。一張書桌、一盞檯燈、門邊未拆的包裹,每一樣事物都讓你熟悉得安心。但你亦知道那只是「暫時」的居所,隨時都有可能加租、被收回去,牆上不能打孔,你只是那公寓的過客,你甚至都不敢把那裡稱為「家」。你總是小心翼翼,不敢多添一絲個性,生怕留下了就回不去,被扣保證金。
如今,這棟小別墅是你的,憑深空獵人的優渥薪資和累積的獎金,一咬牙付了首付。但真正住進來,看著那些附贈的家具:灰樸的沙發、沒個性的書架、空無一物的衣帽間,所有對新生活的憧憬如泡沫般破滅。
為什麼要買下這裡?
這個問題在你腦海中轉著,也許你曾說出口,可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迴盪,如石子投入深井,沒人聽見,也無人回應。房子太大了,大得你迷失其中。花園裡的玫瑰花叢長得亂七八糟。你曾想像過自己有了自己的花園小洋房,你會在工餘時光裡修剪它們,變成你夢中的花園。真實是,你連拿起剪刀的力氣都沒有,能記得灌溉已經是你能做的最大努力。清潔?每天拖地、擦窗……這些在舊居只需一個休假日的下午就能完成的瑣事,甚至能讓你雄心壯志地說出喜歡做家事這種愚蠢的發言。一切都在這新居中化成枷鎖,勒得你喘不過氣。或許,搬回去才對。那小小的公寓才適合自己。
熟悉、安全,不會出錯。
你的視線落在那堆未拆的紙箱上,它們堆積在角落。你上一次觸碰它們,僅取出上班用到的衣物和洗護用品。那些你廢盡心思包裹保護的舊物:童年的相冊、零散的飾物、泛黃的書本,現在看來多餘得可笑。乾脆丟了吧?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你心一沉,空虛襲來。
究竟自己想要什麼?閱讀的溫暖小角落?大大的衣帽間?那些曾經的幻想只剩下虛無。家居雜誌攤開在茶几上,每頁精美,卻沒有一頁是你的。你配得上這房子、這生活嗎?
窗外的夜色漸濃,你卻懶得開燈。走往電燈開關的路線比起任務中荒野那未經開闢的道路更讓你感到可怕。花園的樹影變得細長,探進客廳把你纏著。你蜷縮在那不舒服的沙發上,抱膝而坐。購房這個決定是衝動嗎?還是愚蠢?陶桃說著想要來一個熱鬧的喬遷派對,真的可以嗎?這個地方拿得出手嗎?
門鈴聲忽然響起,尖銳地刺進你的腦子。你終於起身,透過貓眼看到黎深站在門外,黑色的風衣包著他的修長的身體。黎深當然知道你搬家的事,在你的興奮還沒退去的那時,你把房卡交給他,跟他說要金屋藏嬌。黎深很守規矩,即使在你把房卡交給他以後,他還是會先告知何時探訪、也會在門口按門鈴,等待你的允許。
你開門把黎深放進屋子,他微微頜首,踏進玄關,脫下鞋子。你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的動作。也許他在你的沉默中察覺到你的異樣,但他沒有追問你為何會這樣,他只是跟著你的腳步進客廳。客廳在燈光下更顯蒼白。黎深環視一周,眉頭一皺,走近那堆紙箱,手指輕撫箱邊。
「工作太忙沒有時間整理?不如趁現在,我幫你拆封?」
你看著他,急忙擋在他面前,按著箱蓋:「不要。」話一說出口,你才意識到語氣多麼無禮生硬。黎深沒有生氣,只是把視線落在你不願與他對視的頭頂。他用雙手捧著你的臉,想要和你眼神接觸,可是你只敢看著他嘴唇的開合,慢半拍地理解他的語言。他從你的表情讀到你的情緒,他沒有責怪你,只是把你抱起,一同落座在沙發上。他讓你枕在他的肩上,一手攬著你,另一手輕掃著你的背,等待著你開口,同時目光在空曠的客廳中找尋著線索。
「我的東西……好像配不上這裡。」你嘗試著組織語言,本應是屬於你的母語,在這時卻要從腦海裡的各個角落去找尋那些詞彙,無比困難地描述你的想法:「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空間。風格、顏色……腦中沒有畫面。」你握著黎深的手指,想從中得到些安慰:「我是不是很笨,為什麼要衝動買下這麼大的房子。」
空氣停滯了片刻,黎深揉了揉眉心,你的心情更低落。黎深這樣充滿計劃性的人,大概不會認同自己。你甚至已經開始想像著被黎深責怪時,要如何刺向他才可以保著自己那千瘡百孔的自尊。但黎深沒有責怪你,他只是吻了你的臉頰,眼底閃過柔軟,再吻了吻你發抖的手指:「你只是在適應。」黎深摸你的頭的動作輕柔得像撫摸易碎的瓷器。
「牆色不喜歡的話,可以重漆。可以貼上牆貼、噴畫,也可以放大我們的合照掛上去,拼一面照片牆。這件事上不會出錯,那只是個過程。」黎深收緊手臂,像安撫嬰兒般把你搖起來:「如果不知道風格安排,可以找設計師;住久了覺得不合適,一切都可以推倒重來,東添西補。這是你的家,是為你服務的。」
你搖頭,喉頭哽咽:「我每次想像,什麼都勾勒不出來。就算看再多的家居雜誌,那都不是我想要的。」你內心亂如麻,咬著手指。你只覺自己不配擁有這一切,這房子太大、太完美,稍有閃失就會崩壞。
一如黎深。
黎深默默地把你的雙手握著,把你抱緊。你坐在他的腿上,他的體溫透過薄衫滲入。黎深的胸膛為你穩著搖晃的世界:「很多事,不踏出第一步,你永遠都不知道適不適合。怕的話,我們一起試。家具不滿意,可以捐掉,也可以二手賣掉。天不會塌,房子也不會消失。甚至你想賣掉房子,一切重來都可以。」他讓你面對面,額頭碰額頭地坐著:「別鑽牛角尖。」
你圍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頸窩,讓那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你。你說不出話來,只剩思緒翻湧,要是你的生命沒有了黎深,你會淪落到什麼地步?黎深伸手翻了數頁茶几上的雜誌尋找靈感:「我們先從客廳開始,不用想整體,就一件一件決定。你喜歡我家的地毯嗎?」
你稍微離開了一點黎深的頸窩,腦海中浮現那張毛絨絨的地毯,赤足踩上去就像踏在雲端,坐臥皆舒適:「喜歡……很軟。」
「那不是有答案嗎?」黎深輕點你的鼻子,眸中閃過一點得意:「本來的麻質地毯我換了。你腳冷,喜歡窩在地上趴茶几,還把我的腿當靠背,所以就換了現在的那張。」
黎深這個換地毯的原因讓你一時愣著:「那不是很難清洗嗎?」
「所以,現在我們知道新家需要布料清潔機和洗地機了。」他語調平穩而溫柔:「看,這樣一件一件,就填滿了你的客廳,不難。」
你抱緊他的頸項,在黎深的耳邊呢喃著:「要是沒有你……」
黎深沒有邀功,他只是把下巴貼上你的髮旋:「你沒有我,你也會做得很好。你只是生活變了,需要點時間習慣。」
這一晚,你們並肩坐在茶几前,在燈光下看著平板上的網購頁面,把評價高的掃地機械人、布料清潔機……一件件點撃購買。黎深向你承諾,下次休假,他會陪你一起拆箱、一起到家居店買新床褥、新被單,慢慢把你的家佈置成你的窩。
圍繞著你心頭上的霧氣逐漸消散,房子不再是空殼,花園的影子不再張牙舞爪,變得搖曳可人。你不討厭黎深與你一起決定這個家的細節,你開始認定,有黎深的地方就是你的歸屬。你的腦海中有了那個畫面,你靠在黎深的肩上,聽著他平穩的呼吸,也許未來還有缺少,但有他在,你每一步都不孤單……如同黎深所說的,那只是個過程。
你知道,客廳的沙發想要什麼款式了。
文/ 薄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