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kso醫院的值班室，入夜後的窗戶映照著外頭的燈火通明。這座城市中夜景的美麗，都是靠一個個加班的可憐人所造就的璀璨。室內的光管投下冷白的光，牆面的白泛著一點藍，空氣中的咖啡香氣蓋不住醫院常有的消毒藥水味道。這漫長的值班夜，黎深獨坐在桌前，修長的手指在公用平板上滑動，綠眸專注，周遭的一切都無法滲進他的世界，擾亂他的思維。
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了走廊的涼意。林醫生闖進來，白袍凌亂，領帶歪得不成樣子。他重重拉開椅子坐下，不再靈活的輪子刮過地板的聲音在寧靜的值班室相當突兀。
「黎主任，今天你值夜班？」林醫生喘了口氣，聲音滿是疲憊：「我又跟女友吵了。這次她氣得摔門就走，只是唇膏的顏色買錯了，有必要嗎？」
黎深的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雖然被打斷了思路，但第一次有人拿「戀愛」話題來找他請益，這感覺相當新鮮。他向來在同事之間不算親近。黎深的年紀輕就成為了主任醫師，同時亦身兼科研組長與碩士班導師，眼紅的人自然是有，但更多是黎深在職場上不算是個八面玲瓏的人。別人聊八卦、聊興趣，聊股票，聊任何工作以外的事時，都不會拉他入局。這次竟然有人把「戀愛」話題遞到他面前，他放下平板，轉過身來看著林醫生。
「說說看。」黎深的身子稍微前傾，表達了他對這個話題的興趣。
林醫生像找到宣洩口，語速飛快：「對，作為為數不多有女朋友的人，你幫幫我。她痛經，我就說喝熱水，不然就去看婦科，她說我敷衍，我倒想知道我有什麼不對，我又不是那科別！那麼多女人經痛，就她特別矯情」林醫生不斷數落他的女友：「帶她吃飯，她嫌這家太油那家不潔。雖然不知錯哪，我就買唇膏給她道歉，她一看就炸，說色號不對，都是紅色會有什麼不對。我就是個直男，理科腦，不懂很正常。難不成我交個女友都要讀個心理學學位才有資格？」
林醫生愈說愈激動，聲音在值班室撞出回音，每個字都是他對自己女友的不滿。黎深聽著，指尖無意識地輕敲桌面，他看著林醫生的眼神帶著那種看著腦前額葉發展不完全的大學生給自己演示狗屁不通的論文時的不耐煩。
「你作為醫科生，你應該很熟悉實驗的流程？」黎深終於開口打斷林醫生的長篇大論：「先觀察，再假設，調整參數，重複，直到找到最適解。」
林醫生搞不懂黎深的意思：「怎麼了？」
黎深聲音低而清晰，就像引導那些碩士班的學生一樣：「如果女友喜歡在家赤腳走，又嫌腿冷，你會？」
林醫生不加思索就立即回答：「當然是要她穿回拖鞋，這不是犯賤嗎腿冷不穿鞋。」
黎深對林醫生的用字不滿，但他不露聲色：「另一個做法是，可以在她常待的地方鋪絨毛地毯，讓她光腳也暖。也可以帶她找中醫師調理身體……」然而，林醫生卻撇嘴留下一句：「清潔多麻煩。」
「唇膏色號不懂，」黎深沒有理會林醫生的打斷，繼續說下去：「帶她到專櫃自己挑。要是想給驚喜，就把她常用的那支拍下來給店員看，店員自然會懂。」
「我哪有那麼多時間！」林醫生聳肩，語氣帶著防衛。林醫生對黎深作為男人不幫男人，竟然替女性說話而生氣：「她就是脾氣大，再做多只會進一步把她縱壞。」
黎深的指尖停了，他抬頭看著林醫生。值班室的空氣變得沉重，散發著一股寒意。說他對林醫生感到憤怒，那也遠未到那個程度。他只是想著自己為她做多少都覺得虧欠，而林醫生卻對同為女性的那位如此跋扈，感到相當不解。
「對方經痛時，」黎深字字清晰，不是想教育對方，只是希望對方能聽進去一點：「不是說聲喝熱水就完事。你可以親手裝好能入口的熱水，遞到她面前。在她旁邊再放一些她喜歡的甜食，能在那個時期補充熱量，令她心情好一點的食物。然後留意，她喝幾口，眉頭是否舒展，肩膀是否放鬆，然後根據反應調整……這些基本的觀察，應該是作為醫生的最基本。」
說這些話時，黎深的腦海中全是她的身影。
她從來都不說自己的辛苦。她只想在黎深面前表現出最好的狀態，做個完美的女友，覺得自己這樣才可以配得上黎深。但人又怎會完美，就連在她眼裡是完美的黎深，也有他不完美之處。
到了進一步確認關係同居後，她依舊把所有不適藏得嚴嚴實實。經痛時，她只會微微蜷起身子，眉心輕蹙，聲音比平常低了點。即使問她，她也只會淡淡說：沒事。她習慣自己處理情緒、疼痛、疲憊，像流浪的小動物，把最柔軟的腹部藏起，不讓任何人觸碰。
可黎深是醫生。
觀察是本能，更是刻進骨子的習慣。她的眉頭皺起，難道就不知道她不舒服嗎？她的步伐比平常慢半拍，難道說還察覺不到她累了嗎？她無意識地按壓小腹，嘴唇泛白，難道就看不出她正在什麼時期嗎？
他不需要詢問，只要默默地裝好熱水，準備熱水袋，放到她身邊。然後給她一塊她吃習慣的巧克力蛋糕。不一定是最好吃那款，但絕對不要在這個時間試新產品，保持不出錯，就能夠最大限度地平穩她的情緒。然後拿過她冰冷的腳掌，放到自己懷裡暖著……
第一次，她僵了一下，就像受驚的鳥；第二次，她微微縮起自己的腳，但最終都沒有抽開，她的腳在自己的懷中慢慢變暖；第三次，她終於接受了自己的服務。她把整個人都窩在自己懷裡，把頭靠在自己的肩上，呼吸變得緩慢而均勻。那一刻，黎深的心底有什麼東西悄然融化……
黎深喜歡她倚靠著他。
是他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努力換來的信任。那種感覺就像一股暖流，溫熱、綿長。他願意為她反覆實驗，無限調整，得出最優解。這些，他自然不會與林醫生細說，那是獨屬於他們的秘密時光，不能被隨意觸碰。
林醫生到現在，也只是向黎深輕輕說一句：「你女友一定很懂事，你才這麼有耐心。要是你的女友和我馬子一樣，你的忍耐力不會比我強。」
黎深的眉心皺了一下，林醫生這樣稱呼他自己的女友也太不尊重：「不是她懂不懂事，是你有沒有把她放在心裡。」林醫生被黎深刺了一下，語氣又硬了起來：「說得輕巧，每天手術、值班，哪有空研究她的女性心思。她要求那麼多，就是她難搞。」
黎深看著眼前冥頑不靈的人，耐心告罄。他緩緩地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動作帶著明顯的疏離，無聲地表達出想要結束這場對話的意願。他的語調冷得結霜：「別把問題推給她，說她難搞、脾氣大、要求多。詆毀自己另一半的人，算不上什麼好東西。」林醫生被黎深突然的強硬重重擊中。黎深繼續，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重重苛責林醫生：「你愛一個人，眼裡就應該全是她的身影。她的每個細微變化，都是信號，都值得你花時間去讀懂。如果你連這點注意力都不願意提供，那你還是放過她吧。」
室內徹底靜默，林醫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他不知道為什麼黎深會突然認真起來，照著以往他向其他人抱怨的劇本，應該是安慰他，說女人都是這麼麻煩才對。他只能說聲要去巡房了，然後就離開了值班室。
門輕輕關上，值班室重歸寧靜。
黎深指尖回到螢幕上，眼鏡映著平板電腦的冷光。感情不需要言語証明，你愛那個人，自然會一次一次無聲觀察、守護，然後愛意愈來愈深、越發不可取代。
文/ 薄墨
實驗的基本包括明確的研究問題和假設、嚴謹的設計（變因控制、對照組、隨機性）、安全可行的操作、準確的觀察記錄，最終目的是驗證因果關係，遵循科學性、可重複性和精確性原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