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昕雪

楊徽
「嘿嘿!我的小昕雪!」我忍不住露出一副得意的模樣。
昕雪立刻白了我一眼,「早知道就不該答應要賠償你了……唉,算了!」語氣像是後悔,卻又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
一踏進她的房間,我就愣住了。
床上、床櫃、牆邊──到處都是海豚抱枕與海豚娃娃,數量多到彷彿能自成一個家族,幾乎快把整張床給淹沒。
「所以,我這套睡衣怎麼樣?」昕雪紅著臉,故作鎮定地問。
她刻意穿了一套近似無袖巫女風格的睡衣,布料柔軟,剪裁簡單,搭配那一頭深黑色的長髮,反而顯得格外清純而動人。
我才剛露出笑容,「嘿嘿嘿!」
「太、變、態、了!先不要!」昕雪立刻舉手制止,反應快得像是早有預料。
「我都還沒開口耶。」我哭笑不得。
「哼哼。」她得意地揚起下巴,「都夫妻這麼多年了,還不懂你的心思嗎?」
我無奈地笑了笑,真不知道她又悶騷到哪去了,但我不想拆台,索性乾脆轉移話題好了!
「不過說真的,妳這房間都快被海豚吞沒了耶!」
「要你管!」她立刻回嘴,「我就喜歡海豚不行嗎?」
「總覺得……應該有什麼特殊的紀念吧?」我試探性地問。
昕雪沉默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說特殊也不算吧……總之,跟你說你也不會懂。」她的語氣不是敷衍,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我沒有追問,只是笑了笑,語氣不自覺地放柔,「確實……就像我和白牡丹一樣吧。」
昕雪微微一愣,隨即點頭,「楊纓前輩以前也說過,白牡丹似乎象徵著你的母親呢。」
「是啊。」我輕聲回應,「她在我出生那年就服毒離世了。」
「現在回頭想想,每一次我能跨過心理的關卡,大概都多虧了白牡丹的存在。」我又繼續補充。
不論遇到多大的挫折,那朵花總像是一個無聲的支點,讓我得以撐住自己,一次又一次化險為夷。
直到後來,它不再出現在我的世界裡。但我很清楚,那不是母親拋下了我。
而是我……終於成長成一個,不再需要她時刻庇護的男人了。
就像世上所有的母親一樣,終有一天,她們會收回那雙守護的手,放手,讓孩子自己去飛。
隨後,她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伸手打開床頭燈,同時把天花板的大燈關掉。
房間瞬間沉入一片柔和的深藍色光芒之中,映著潔白的牆壁,彷彿一下子被拉進深海裡的水族館。光影靜靜流動,安靜得讓人不自覺放慢呼吸。
「哇……這也太浪漫了吧!」我忍不住感嘆。
「哼哼!」昕雪露出一副「被你發現了」的得意神情,「我就喜歡這種感覺。」
她一邊說,一邊把髮夾放在床頭櫃上,長髮自然地散落下來。
「好啦,睡覺!」語氣乾脆,像是在下達命令。
接著,她鑽進被窩,還不忘補上一句,「快點滾過來睡啦!今晚真的是糟糕透頂。」
「跟老公睡哪裡糟糕了?」我苦笑著反問。
「跟老公睡當然好啊。」她側過頭,語氣理直氣壯,「前提是老公不是你。」
「是是是。」我攤手投降,「反正我身上沒有半個優點。」
「你唯一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昕雪哼了一聲,語氣滿是得意。
她很快就躺好,背對著我。
昕雪一向習慣側睡,也完全不喜歡睡前對視,只要一對上眼,不想把睡相給我看。
但今晚,我怎麼可能就這樣乖乖睡覺?
我忍著笑,悄悄把手伸進口袋。
下一秒……輕輕地,在她後頸一搔。
「呀──!!!」一聲猝不及防的驚呼劃破寧靜。
值了!光是聽到昕雪發出這一聲,就算等等被揍,我都覺得划算。
她猛地轉過頭,狠狠瞪了我一眼,「什麼東西啦?!怎麼會這麼癢!你這個王八蛋!」
我無辜地攤開手,只見指尖夾著一根細細的羽毛。
「果然……」昕雪氣得又笑又惱,「我就知道!今晚你絕對不會安分!」
她咬牙切齒地補上一句,「欠打!」
隨後,我拿著羽毛在她眼前左右晃了晃。
「你敢再搔!」昕雪眯起眼睛警告,「幼稚死了!」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嘛。」我一臉無辜地嘆氣,「白天我都讓著妳了,晚上總得讓著我一次吧?」
說到這裡,我立刻切換成悲情模式,語氣誇張得連自己都快聽不下去。
「唉……連正宮夫人都這樣對我,我果然是史上最慘的老公了,嗚嗚嗚……」
「……」昕雪真的差點翻白眼。
「再、演。」她額頭青筋跳了一下,拳頭也跟著握緊,看起來隨時都能往我臉上招呼過來。
我立刻識相地縮了縮脖子,趁機補刀。
「欸?不是說好要賠償的嗎?」我裝出一副受害者臉,「怎麼動不動就要扁我啊?」
昕雪沉默了兩秒,像是在內心進行一場激烈的天人交戰。
最後,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好啦好啦。」語氣滿滿的不甘願,「今晚就讓你得意一陣子。」
我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嘿嘿嘿!」我立刻精神抖擻,「那昕雪請坐好……」
羽毛在指尖輕輕一轉,「來囉,搔癢時間開始!」
昕雪現在總是一副「正宮氣場全面壓制」的模樣,我自然就忍不住想調皮一下。
偶爾……我也想享受那種,能反過來壓她一頭的感覺。
「你什麼時候開發出這種奇怪的 Play 啦?」昕雪乖乖照做,嘴上卻還是忍不住抱怨。
「嘿嘿嘿!」我得意一笑,「這招可是只對妳用的喔!昕、雪、專、屬!」
「僅、限、今、晚!」她刻意一字一字強調,還配上一聲誇張的嘆氣,「唉,我真是倒楣耶!」
「說不定還能回憶起初戀的感覺呢!」我笑得一臉欠揍。
「搔癢跟初戀到底有什麼關係?」昕雪毫不留情地投來鄙視的眼神。
這句話我當然不敢說出口:現在的她跟母老虎根本沒兩樣,哪還找得到什麼初戀的氣氛?
「有什麼關係嘛。」我乾脆耍賴。
羽毛下一秒毫不客氣地掠過她的後頸。
「……這邊,有點癢。」她的聲音明顯壓低了幾分。
「那換個地方好了。」我一臉理所當然,「腋下比較有趣。」
「你這傢伙!」昕雪氣得咬牙,「我現在真的超想扁你的耶!」
「誰叫妳穿無袖睡衣。」我笑得更欠揍了,「這不擺明寫著『歡迎光臨』嗎?」
「很好。」她冷笑一聲,「以後再也不穿了。」
「欸欸!不要這樣啦……這套我真的很喜歡耶!」我忍不住抗議。
「好、好、好!」昕雪像是被逼到角落似地瞪了我一眼,「原來是這麼玩的啊!」
嘴上逞強,身體卻還是老實。
她紅著臉側過身,動作彆扭地露出腋下,整個人緊繃得不行。
我拿起羽毛,忍不住露出壞笑。
下一秒……
「呵、呵呵呵……不、不行啦……!」羽毛一碰上去,她整個人瞬間失守,笑聲完全停不下來。
「你、你真的……哈哈哈哈!」她一邊笑、一邊躲,腳步亂跳,早就顧不上什麼威嚴或正宮氣場。
「整天板著那張嚴肅的臉可不好喔。」我一邊搔,一邊笑得理直氣壯,「我這可是在幫妳找回『笑出來』的感覺呢!」
「你……哈哈哈……!」她氣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一邊笑一邊瞪我。
「我怎樣?」我故意湊近,語氣欠揍。
「也、也不是……這樣逗人笑的吧……!」她邊笑邊抗議,聲音卻早就沒什麼說服力了。
房間裡隨後響起昕雪的笑聲:那聲音很脆,很亮,像銀鈴一樣,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楚。
老實說,那是相當罕見的聲音。我一時之間,竟有些聽得出神。
只是這樣聽著,就讓人感到滿足,也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初我和昕雪走到一起時,那些細碎卻真實的點點滴滴。
第二世界的我們,確實走得比較順。至少不像第一世界那樣,幾乎每一步都踩在彼此的傷口上。
第一世界……真的太多事情了。
紀盈的後事才剛結束,我的心思就已經被掏空了一大半;接踵而來月兔計畫的邀請函、我因師父的反對而離家出走、于瑾父親罹癌、……
每一件事都不容忽視,也讓我幾乎沒有餘裕,再去細細回應昕雪的需求。
她付出的,我其實都看在眼裡。只是那時候的我,常常連站穩都做不到,更遑論好好抱住她。
直到那份遲來的勇氣出現。她說,要恢復學姐與學弟的關係時,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那一刻,酸楚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逼得我不顧一切。就在她即將關上門的瞬間,我伸出手,挽留住她。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少數幾次毫不計算後果的選擇。
只是……這些回憶,昕雪早就不記得了。
但其實也沒關係。至少,有一個人記得就好。記得那些彼此傷過、錯過,卻仍然真實存在過的時光。
「不過啊,昕雪。」我忍不住嘿嘿一笑,「妳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喔。」
她含著眼淚立刻露出那種「在看變態」的嫌棄表情瞪著我。
「什麼我以前不是這樣?」語氣聽起來兇,卻莫名帶著一點撒嬌的味道,「你以前不也不是這樣嗎?」
「妳以前只要覺得丟臉,明明都會這樣的。」我故意雙手遮住眼睛,模仿她還有昕君……那種姐妹倆一模一樣的小動作。
「哼!」昕雪一臉不屑,「對你這種變態,有必要感到羞恥嗎?」
「真是令人傷心。」我誇張地嘆了口氣。
她卻忽然轉了話鋒,語氣低了些,「你以前……不應該也挺溫柔體貼的嗎?像廟會那次。」
我一愣。
「那天我下班很晚。」她別過臉,語氣像是在回憶,「羽弦和于瑾她們早就走了,結果你卻還留在原地,多等了我好幾個小時。」
雖然我轉生到第二世界時已經是高二,但高一那些片段,大概和第一世界沒有太大差別。
「現在想想……」昕雪故作高姿態地抖了抖肩,「被你這種噁男盯上,真的很可怕耶,想想都毛骨悚然。」
我忍不住失笑:嘴上嫌棄成這樣,可她卻沒有躲開,甚至內心還靠得更近了些。
「哼哼!我以前在學校,可是有名的護花使者耶。」我不服氣地補了一句。
「是、是、是。」她翻了個白眼,「欲求不滿就欲求不滿,還硬要說成護花,想多攻略幾個人就直說嘛!」
話說得毒,可語氣裡卻早已沒有真正的責怪,有些記憶,嘴上怎麼否認,身體和時間都會替人留下答案。
越是嫌棄,反而越想笑,我們彼此都是如此!
當年真的很青澀!
對昕雪而言,那或許只是十年前的事;可對我來說……卻早已是八十幾年前的記憶了。
也正因如此,才怎麼回味都不覺得厭。
「昕雪……」我輕聲喚她。
「什麼事啦?變態。」她依舊裝作不耐煩,語氣卻沒什麼力道。
「謝謝妳。」這一次,我沒有多說什麼。
昕雪輕輕哼了一聲,視線別開,「不客氣……」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要被夜色吞沒。
「所以啊……」我故意壓低聲音,露出誇張又欠揍的笑容,「今晚可得好好享受,當年辛苦追妳的成果囉!」
「啊啦啊啦!」昕雪立刻眯起眼,刻意模仿紀盈的語氣,「果然是變態啦!我要報警了喔!」
「真不愧是楊徽。」她哼了一聲,「才剛說完感動的話,就準備現出真面目了。」
「嘿嘿嘿!」我毫不羞愧,「我就是這麼糟糕啊……」
「知道就好!」昕雪一臉得意。
「不過啊。」我歪了歪頭,故作認真,「會看上這麼糟糕的男人,不也代表……妳其實也沒多好!」
「果然又想拉我下水!」昕雪氣笑了,順手抓起一顆海豚抱枕就往我這邊砸來。
戰爭,瞬間爆發。
「嘿嘿!」我一邊閃一邊笑,「我就爛!妳也爛!大家一起爛,我就放心了!」
「你去死啦!」昕雪越丟越多,笑聲也跟著越來越大,床上的海豚一隻接一隻飛過來,很快就全軍覆沒。
最後,只剩下一顆。
她下意識地抱住了那顆……是我送給她的第一件生日禮物。
動作停了一瞬。
「……氣死我了!」她嘴上這麼說,手卻抱得很緊。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畫面,什麼也沒說,只是忍不住笑了。
有些東西,就算全世界都亂成一團,也永遠不會被丟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