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美人的愛與哀愁

下午三點，病房轉進來一位二十九歲肺癌末期的女性，雙雙。未婚，身形瘦小外表清秀，皮膚白皙，精緻的五官有著女明星般亮眼的距離感。但水汪汪的雙眸裡，卻藏著一份焦慮與不安。虛弱的她坐在輪椅上，由看護推進安寧病房。

住院第二天，雙雙七十多歲的母親前來探視。那時雙雙正被看護推到花園廣場散步，擔心老人家要多走一段路，我向她說明雙雙很快就會回來。她眉頭深鎖，點了點頭，選擇在病房等候。正當我轉身準備離開去處理護理工作時，聽見她低聲卻激動地說：「我這個女兒，做什麼事都不跟我商量。連受洗、信基督教這麼大的事，也沒跟我討論。我和她過世的爸爸是信佛的，知道她生這個病，我到處替她求菩薩，可她偏偏信不同的神明，我跟她說，這樣菩薩怎麼幫得到她？叫她不要再信了，她就是不聽……」

隔天下午，雙雙忽然問我：「我這個病……真的沒辦法了嗎？」我坐在她身旁，握著她的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醫學目前仍有它的極限，如果是這樣，妳有什麼想法？」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這半年，我經歷了很多治療的痛苦，也知道自己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該做的都做了，醫師們也都盡力了。現在，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她停了一下，眼眶泛紅。「但我最放不下的是我媽，她不願放棄我，也無法接受我選擇的宗教信仰；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我將這個情況轉介給醫院的靈性關懷師，希望能幫助這對彼此深愛，卻卡在信仰與不捨之間的母女。 ----------------------------------------------------後來幾天，看護因家人生病請假，一直等不到代理看護。雙雙年幼失怙，母親年邁、身體也不好，她又是獨生女，家中沒有其他照顧人力。就在那段時間，教會的教友主動輪流排班，照顧雙雙。這一幕，深深震撼了她的母親。這些非親非故的人，沒有血緣，卻願意為她生病的女兒付出時間與體力。每次她來探視，教會的人始終謙和有禮，從不因宗教不同而冷淡疏離。有時，她還沒走到病房，就先聽見裡頭傳來溫柔的詩歌聲，那旋律柔和而溫暖，彷彿替女兒鋪好一條安心離開的路。她開始思考：自己一再阻擋女兒的信仰，是不是反而讓她無法安然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沒有任何宗教能真正化解；但至少，她慢慢明白——讓女兒心安，也許比「信對哪個神」更重要。

-‐----------------------------------------------------宗教信仰，是臨終病患靈性平安的重要一環。每個人都有選擇信仰的權利，而宗教的本質，終究是在教人為善，只是形式不同。對臨終者而言，最需要的不是信仰那個宗教，而是能夠被理解、陪伴、被支持與被愛。當家人願意放下差異，接納彼此的不同，他們才能安心地與世界、與所愛的人好好道別。宗教的差異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生命的最後一段路，能不能讓他們生死兩相安，少一點遺憾，多一點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