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最後一個週二,我在超市買了一盆已經開始腐爛的草莓。
收銀員用那種見慣了的眼神掃過條碼,沒有提醒我注意塑膠盒底部滲出的暗紅色液體。我也沒說什麼。回到家,我把草莓放進冰箱最裡層,像是某種需要低溫保存的證據。它們會在那裡繼續腐爛,直到四月三十日——我給自己設定的清空冰箱的日期。
這是我最近養成的習慣:為每一件瑣事設定期限。衛生紙用到三月二十八日。臥室的窗簾拉到四月十五日之前不再打開。手機裡有十七個未讀訊息,我決定在四月二十三日統一回覆,或者不回。母親打電話來問我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說沒有,只是換了比較寬鬆的衣服。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就好。」我知道她想問的不是體重。但我們家的人都擅長把真正的問題藏在冰箱深處,等它自己腐爛。
辭職信已經寫好,存在電腦桌面一個叫做「四月」的資料夾裡。我每天打開看一次,確認那些字還在。「經過審慎考慮」、「個人生涯規劃」、「感謝這段時間的栽培」——這些句子像是從某個範本網站複製來的,但我知道沒有任何一句話能準確描述,當你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念頭是「還有幾天」的時候,那是什麼感覺。
同事最近開始找我吃午餐的頻率變低了。起初我以為是我變得難以接近,後來發現,是我主動在茶水間繞路,在電梯裡低頭看手機,在會議中把自己的存在感調到最低。不是討厭他們,只是預先練習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