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不久以前,有隻失眠的鳥叫木木,白天嘰喳聊天,聊的越起勁,晚上就越睡不著。一開始,夜幕低垂他就會往光亮的地方飛去,找到一戶窗簾沒有拉又晚睡的人家,站在陽台邊一起跟裡面的人類盯著發光的箱子眼睛咕嚕咕嚕轉。
他好不容易固定找到一戶人家可以陪他徹夜清醒,結果某一天,他們養了貓。貓咪看到木木總是很激動地大吼大叫,不斷爬上窗簾晃蕩,或是撞著窗戶乒乓響。起初木木還很開心的飛上飛上跟貓咪玩,直到某一天,一個女人把貓抱走,拉上了窗簾,從此之後那戶人家的窗簾再也沒拉開過。
木木想沒關係,世界上又不只有一隻貓可以陪他玩,於是他花了點時間在巷弄間找到一支黑白貓,皮毛像是穿著燕尾服臉上鬍子兩撇,文質彬彬的樣子。木木靠近了正要暖身打招呼,詢問對方要不要一起玩,沒想到對方縱身一躍反身一掌,爪子勾住了木木的屁股他瘋狂的拍動翅膀要逃跑。
他幸運逃走了,但尾巴的羽毛掉了兩根,飛起來很難控制方向,他就這樣很勉強的慢慢飛回去原來住的樹林,發現樹裡的窩已經被松鼠佔據,而沒有一隻鳥想念他。
好不容易熬到了白天,他嘰嘰喳喳分享自己到都市的生活,原本聊天的朋友看起來意興闌珊,有些聽不懂他說的「發光盒子」到底哪裡好看,有些忙著孵蛋,只在意哪裡蟲多又好抓,怎麼餵飽孩子,對他說的完全沒興趣。
「你也該找一支好鳥組成家庭了。」
「他都不睡覺,誰要跟他住在一起?」
「白天還很吵。」
關於木木最熱烈的僅止於此,之後大家也就一哄而散去忙自己的事。
木木滿肚子的話沒地方說,尾巴又受傷無法控制氣流,沒辦法飛很遠,因此每天只能在枝枒間跳躍。鄰里跳過一圈再也沒有人理他,好想跟人聊天啊,他焦慮的不斷理著自己的毛,想著自己也許毛色體面一點,就有人會理他。
沒人理他就理毛、沒人理他就理毛,直到他發現自己已經理到腋下都禿了,翅膀再也拍不了風,才驚覺自己不能再待在原地等待哪個人來跟他說話。
所以他不斷往上跳,這棵樹到頂了就跳到旁邊更高的樹,白天跳、晚上也跳。樹上沒有蟲,所以隨著他越跳越高,能吃的東西越來越少,但他還是不斷往上跳。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沒有地方去。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包容一隻睡不著又愛說話的小鳥。
在經過不知道幾個晚上睡不著之後,他跳到了空氣很冰的地方,特別是白天太陽一出來,全身的羽毛就像泡過水一樣,慢慢的也沒辦法好好拍動翅膀。眼前都是白霧,越看越不清楚。想當初自己飛高高的時候,地上的毛蟲都看的一清二楚。
就算霧氣矇住雙眼,他還是不斷往上跳,跳不到的就奮力拍著潮濕的翅膀,慢慢的他發現自己的翅膀可以把白霧聚在在一起,一團一團的像是地上的棉花,他試著把頭埋進裡面。
好舒服。
如果敢把眼睛睜開,可以看見每團棉花裡頭有一根銀線,銀線牽著大大小小的泡泡,裡頭像人類的發光電視一樣有好多跳動的畫面。木木就這樣幫自己收攏了一團霧氣墊著頭,一團一團的看著泡泡裡的故事,他忘記飢餓、忘記寒冷,忘記自己曾經不說話會好難過。
他甚至忘記自己的失眠,慢慢、慢慢的闔上的雙眼。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睡著了,更不知道在他沉入夢鄉的同時,不遠的地方多了一條銀線牽著小小的泡泡,慢慢的飄到了他的頭上。
晚安晚安,這顆泡泡一定會是一場好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