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因為白色恐怖相關電影再度被討論，有演員說：「這件事情好像可能不是那麼嚴重，或者沒那麼恐怖。」
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真的不可置信。
我們現在生活的當下或許真的挺安全，但不代表過去發生過的恐怖不存在。
該時期的恐怖很多是無聲的。
接下來講一個發生在該時代的故事，當事者很多已不在人世。
當時我的祖父還在念國中。
我們家那時就是做做生意，沒有參與政治，沒有組織活動，沒有標語口號。說穿了，就是很典型的老百姓：閉嘴，認真工作，賺錢養家，不惹事。
但在那個時期，「閉嘴、不惹事」不等於「安全」。
有一次凌晨，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我的曾祖父從門縫看到外面站著士兵，手裡拿著槍，要求開門。
曾祖父警覺心很強，加上家裡孩子多，因此沒有貿然開門，而是隔著厚重老舊的木門禮貌詢問對方：「阿Sir，這麼晚了，請問有什麼事可以幫忙的？」
士兵沒有回答，只把槍舉起來，晃了晃。
意思很清楚：開門就對了。
曾祖父便出聲拒絕。
下一秒，是連續槍響。
子彈打穿門板，木屑飛散，嵌在牆上。
如果他慢半秒，今天這個故事或許就不會存在了。
幸好門夠厚。幸好他躲得快。
他立刻繞到工廠那端想打電話報警。
才發現，電話線被剪斷了！
所以這不是臨時起意，是預謀犯案。
至少三個人，有計畫，有分工，有備案。
於是，曾祖父讓祖父的大哥從後門溜出去，跑到一公里多外的公共電話亭報警。
那個年代，不是每戶都有電話。
想活命，只能靠雙腳跟運氣。
躲在屋裡時，他們還聽見外頭士兵討論：
「要不要照原計畫進去？還是撤？」
「你剛剛幹嘛開那麼多槍？我看附近的應該都聽到了，還是先撤吧。」
最後，因為槍聲太明顯，他們選擇離開。
我們家，撿回好幾條命。
過了幾天才知道，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幸運。
附近有鄰居遭遇一模一樣的事，但他們的門被踹開。
人被綁、財物被洗劫、被打到頭破血流。
沒有新聞、沒有紀錄、沒有補償。
到了我父母那一輩，他們小時候還看的到家裡牆上那些彈孔。
後來因為房子改建，痕跡才消失。
但恐怖沒有，它只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存在於長輩的沉默裡。
存在在不敢多說的習慣裡。存在在「算了啦，不要講了」的恐懼裡。
你想想，半夜有人把你家電話線剪斷，拿槍來敲你家門，然後對著你家開槍。
這樣的年代，不會因為過了 50年、60年、70 年，就變得不恐怖了。
歷史最危險的時刻，是當人們開始說「這還好啦」的時候。
因為那代表，我們已經開始對暴力失去敬畏，對恐懼失去記憶，對別人的傷，無所謂。
寫出這段故事，是想陳述一件事實，雖然已過去多年，但是仍希望大家能理性討論發生過的事情，敬畏歷史，尊重別人，並時時提醒自己。
因為足夠幸運，所以今天才能生活在一個安全的環境，才能輕描淡寫。
也至少，不要替真正受到傷害的人，把恐怖美化為沒那麼嚴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