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服〉
以青發現自己開始在寫之前,
先想平台。
不是想它會不會喜歡,
而是想它會不會看懂。
這一句要不要再白一點?
那個比喻會不會太慢? 會不會被判定成情緒化? 需不需要補一句「其實我沒有那個意思」?
她還沒寫,
就已經在解釋。
解釋給誰?
她其實也說不上來。
可能是演算法。
可能是爬蟲。
可能是工讀生。
可能是一個被假設成 「耐心很低、理解力有限、時間很趕」的讀者。
那一刻她突然停下來。
因為她意識到一件事:
她正在替別人的理解能力負責。
而那不是寫作。
那比較像客服。
客服的語言要清楚、要安全、要可交代。
不能留下歧義, 不能讓對方感覺被冒犯, 更不能要求對方多想一步。
客服的目標不是把話說完,
是把問題結案。
以青看著螢幕,
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她寫的東西,
本來不是用來結案的。
它們有稜角,
有停頓, 有必須被帶著走一段的地方。
如果一開始就要把那些地方磨平,
那她寫下來的, 就只剩一個「已經被處理過的版本」。
那不是她想留下的東西。
於是她把那幾句
用來解釋、用來保險、用來預防誤會的話, 一行一行刪掉。
畫面變得比較冷。
但她第一次在寫完之後,
沒有那種 「我是不是該再補一句」的疲勞感。
她只是看著那段文字,
知道一件事:
如果這樣還是沒人懂,
那至少不是因為她沒有把話說完。
而是因為——
有些理解,本來就不在服務範圍內。
以青把檔案存好,
沒有再檢查一次。
因為她已經很清楚,
這一篇不是用來回覆的。
替不具備理解條件的系統,
消耗自己的表達能力,
那不是寫作的下一階段,
那是退化。
〈退化〉|以青散文
以青以前在電商接過電話。
主管站在她後面聽,
聽到她說了一句「不好意思」, 立刻皺眉。
「這裡不是客服,
不要一直說對不起。」
她點頭,把那句話收回去。
之後每一次要道歉的時候, 都改成別的說法, 用中性詞、用制度、用流程。
問題還是要解決,
情緒還是要接, 只是不能用人的方式。
那時候她以為,
這叫專業。
更早之前,她在銀行。
一位資深專員提醒她:
「不要跟客戶說『我幫你怎樣怎樣』,
那樣很高傲, 像郵局。」
她聽不太懂。
明明是她在跑流程、 她在解釋、 她在扛錯誤。
為什麼不能說「我幫你」?
後來她學會了另一種說法:
「系統這邊會處理。」 「這部分可以這樣走。」 「我們這邊會協助。」
「我」慢慢消失。
多年以後,她突然在某個下午想起這兩件事,
才意識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一邊要求你不要道歉,
一邊要求你不要承認付出。
不是要你不卑微,
是要你卑微得沒有痕跡。
你不能示弱,
也不能站直。
你只能成為一個
剛好把事情送到正確位置的介面。
以青那時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好笑, 是覺得荒謬。
原來那些被包裝成
「專業」、「成熟」、「高度」的話術, 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
不准你承認自己是人。
現在她寫東西的時候,
偶爾也會聽到熟悉的聲音:
「這樣會不會太直接?」
「要不要再解釋一下?」 「讀者可能會誤會。」
她會停一下,
想起那個被糾正用語的自己。
然後她知道,
有些話如果為了安全而改寫, 最後只會變成另一種客服稿。
於是她沒有改。
不是因為她想反抗,
而是因為她已經很清楚——
真正卑微的,
從來不是說「對不起」, 也不是說「我幫你」。
而是被訓練到
連承認自己在場, 都顯得不合時宜。
這一次,
她選擇站在句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