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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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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如果要用一個說法精確定義我為自我人生下註的「小時候」,那大概就是三十年前了。三十年前,我跟父母到一家也許已經倒閉荒廢的遊樂園買了冰淇淋。那時候我們準備要坐旋轉木馬,正在等去上廁所、做事永遠拖拖拉拉的我哥。因為想吃冰,所以我們先跟旁邊攤子買了冰淇淋。結果我哥回來時,他看到半融化的冰淇淋,竟然惱怒地說他的冰都融化了,他不要吃;但我明明看到還有一半的冰是好好的。無奈的我媽,於是再去買一碗冰,我們一家人就這樣坐在旋轉木馬上、捧著冰。

這段記憶如果現在拿出來向我父母提起,他們多半不記得;至於我那沒用的哥哥,大概也只會「蛤、蛤、喔、嗯」然後假裝自己有記得過這麼一回事,所以就別再過問我哥怎麼想了。

冰淇淋為什麼融得快?因為那天正好是下午兩、三點,太陽正大的時刻。溫煦的陽光照耀下來,區區一碗鮮奶油加上大量糖份與化學香料製成的冰當然會融化;然而,當我們談論冰淇淋融化這檔事時,總是會把「光線、溫度、冰的性質」等要素列為優先考量,而卻忽略在這段融化的軸線裡,扮演著讓一切流動、逝去的重要角色。

時間。

短暫的十分鐘,時間賦予陽光抹殺冰淇淋自我認可是冰淇淋的特權。溫度是帶有能量的武器,時間則是揮舞武器的行使權;於是,陽光將冰淇淋打回原形,變回它在鮮奶油時期該有的淤樣,至於時間,就像是促起一場抹殺事件的幕後黑手,翹著二郎腿、叼著雪茄,冷笑看著一切。

時間總是在必要的時刻分贈相似的權力,應對在不同的生靈或事物、概念或現象。一旦被歸屬在時間管轄範疇內,那就注定躲不了任由時間操作生殺大權的命運。因此,即便是長生的生物、堅韌的岩石、波打沙岸的海水、屹立深山的古老巨樹……就算表面看上去不受時間干預,但時間早已賜下命定消亡的時程,只不過,被賦予特權、採取的手段或長或短、或強或弱,是以粗劣之大手毀於一旦,還是細長流水般的磨礪罷了。

如果說,時間是生命的殺手,那時間或許是孕育萬物之河水的宿敵。可是,時間抹殺生靈的手段,卻又巧妙與河水極為相似。畢竟河水雖然孕育萬物,但河水是流動的,而根據物理法則,任何具有形體的事物,幾乎都無一不可倖免於被流體影響;說巧不巧,時間卻好也是流動的,並且我們全然無法藉由物理手段,徹底阻止時間的流動。

這或許能解釋時間為何能成為河水的宿敵。畢竟它就連河水都能殺死。只需要足夠的時間。

能夠被時間帶走的事物不分實虛。在我還小的時候,我明明記得我家附近的溪流裡有顆不算小的石頭。可是前幾年再去查看時,那顆石頭卻已不見蹤影。順著溪道往下走去,只看到一處囤積地帶堆滿碎石,我就想石頭搞不好成了它們的一份子。

肉眼可見、被時間帶走的實體之物,其實還算可愛的。最讓人心顫膽懼者,莫過於難以察覺、鮮少關注、容易忽視的虛無之物。

比如記憶。

不光是那碗冰淇淋,如今我跟父母提起任何有關我六歲以前的記憶,他們都記不太清楚了。除非我能拋出足夠聯想更多情境或場景的關鍵字,否則這些記憶彷彿永遠消弭般不曾存在於他們腦海內。

在感嘆老年以前,再舉個年輕一點的例子。

我遇過幾個跟我同年齡的朋友,跟他們談起才不過幾年前發生的往事,結果他們竟然徹底忘了。我很清楚這並非提早老化,而單純是他們真的不記得有這回事。畢竟他們的一生有太多需要「刻意記得」的事,所以微不足道、不需要特別記住的小事,反而就這樣被沖洗到最不起眼的小角落。

如果要找個說法來形容人類所謂的「成長」,那我想,大概可以想像人類的肉體是一具容器,它會隨著歲數茁壯,而隨之可容納的空間也不斷擴展。肉體不會從頭到尾都是空殼。從小開始,人類就會主動、被動地吸收觸及到的任何環境的所有知識。不論是好壞優劣,這些知識都是填充肉體的養分,也將進一步塑造人格、使其成長。知識也將勾起慾望,它會促使人類產生「知道更多、渴望更多」的慾望,因此當人類越長越大,他們吸收的也會越來越多;就算產生成熟的自主意識了,有判斷力與思考能力,甚至有了反抗吸收的念頭,人類還是沒辦法遏止、不斷吸收下去。

成長不是單單只有無止盡的吸收,它其實也讓人類「損失慘重」。比方說,從六歲孩童蛻變成十八歲青少年,失去的是天真單純;從大學畢業到踏入社會,失去的是熱情與笑容;步入三十歲以後,責任感取代了理念和夢想──

雖然我們都認為,人類的成長是靠著不斷累積堆砌而成。然而實際上,我們卻是靠著犧牲過去為代價,換取成長的契機。

記憶是首當其衝被犧牲的代價。因為它最容易被替換、取代、遺忘。只要時間隔得夠久,該被犧牲的時候就是會被犧牲。

在這一整段過程中,時間仍然是那個罪大惡極的幕後黑手。

時間為什麼要讓我們遺忘記憶?這項質疑,就像在質問時間為何要抹殺萬物一樣,它的答案其實意涵相近。

因為我們不能活在昨天。

想像一個滑稽有趣的場景吧。

假設三十年過去了,我的哥哥至今都還在為那碗融化的冰淇淋憤恨不平,你想,這聽上去不是挺可笑的嗎?假設我活到現在,都還在糾結我的父母為何不在新天地大賣場買玩具給我,這情景看起來挺滑稽的吧?

時間或許殘酷,但有時候時間是為了讓我們避免「永遠活在過去」,才採取這麼殘酷的行徑。所以我們不可能永遠是那個愛吵愛哭鬧的小屁孩,時間在抹殺記憶的同時,也帶來禮物,讓不同時期的我們轉變成在該時期應有的樣貌,好符合社會期待、負起責任、融入社群、執行義務與權利等等……

可是於此同時,時間也相當傲慢。喔不,用傲慢一詞批判,有點太過激進;或許,我們應該認為時間是不懂人心的。時間知道一套最適合人類文明發展的生存法則,但它並不懂它強迫人類犧牲的、得到的,究竟對人類而言是好還是不好;時間只管流動,魯莽、偏執、粗魯、強硬,沖洗掉它認為屬於雜質的成分,然後帶來可能是另一種雜質的養分。它知道得這麼做,卻沒有設想也無心預期將對人類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於是,人類容易早該忘的沒忘、不該忘的卻忘了。

時間盲目流動,因為在它眼裡真正的敵人是「眷戀」。即使沒有人心,但它深知陶醉在眷戀,將付出更高的代價。

即便這得讓我們遺忘我們珍惜的美好往昔,它也在所不辭。

我後來其實並沒有真的認出那堆碎石,究竟是不是曾經那塊石頭。畢竟我對石頭並沒有太強烈的記憶。我知道它存在,卻不曾完全記清它的全貌。不過,那碗冰淇淋的顏色與型態、父母還尚年輕的容貌、我哥哥無理取鬧的吵鬧聲,以及斜照遊樂園的輝煌、人群、人聲,我依然歷歷在目。時間或許從我父母身上奪走這段記憶,但還沒對我伸出魔爪,所以我全都記得。

我有時候覺得,時間是對照,能夠鑑別一個人的足跡。一個人在人生路上踏過多少路,遇過多少人,遭遇過多少事……雖然遲早會遺忘,但時間全看在眼裡。所有足跡都有它的意義,只是這份意義是在什麼時候得以昇華,往往得由時間說得算。不過當重新憶起時,才會徹底意識到靈魂蛻變的某個部分,正好就是由這段脈絡啟發。

時間或許不見得是與河水搏殺的概念。因為別忘了,時間也促成生命的誕生與成長,所以正確來說,時間也可以是生命創造的推手。或許,河水只是另一段任由人類幻想、賦予唯美意義的優雅概念罷了。時間本身即是河,它推湧、沖刷、沉積、流動──就如我們活用河水這項要素的任何意象,時間活在虛無的維度,做著人類文明記述在詩歌與辭文裡差不多的事。

時間這條長河漫無止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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