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李惟牽著妤希的手,走進地檢署的走廊。
李惟牽著妤希的手走在磨石子地板上,兩個人的鞋底聲音一重一輕,交替著往前。空氣裡有一股陳年公文的味道,混著清潔劑,聞久了就麻了,像這棟建築本身就是用那種氣味砌成的。
妤希沒有問這是什麼地方。她只是走,腳步比平常小,空著的那隻手抓著自己外套下擺,指頭把布料捏出一道一道的皺痕。
觀護人辦公室在二樓盡頭。門半開著,裡面的日光燈白得發青。李惟在門口停了一下,低頭看妤希。妤希抬頭看他。
他沒有說「不要怕」,也沒有說「等一下乖乖坐著」。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然後鬆開。「進去了。」
辦公室不大。一張公家辦公桌,兩張塑膠椅,桌上立著一塊壓克力姓名牌,後面印著「觀護人」三個字。牆上釘著當月月曆,旁邊貼了幾張公文影本,邊角微微翹起,像是很久沒有人去動過。
觀護人大約四十出頭,戴眼鏡,頭髮剪得很短,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看見李惟進來的時候正在寫東西,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然後他看見妤希。視線在兩人之間移了一圈,沒有多問,只是把筆放下來,翻開桌上的牛皮紙卷宗。「坐吧。」
李惟拉開椅子坐下。妤希站在旁邊,不確定自己應該站還是坐。李惟低頭看她,拍了一下椅子旁邊的空位。她就坐上去了,兩隻腳懸在半空,晃了一下,停住。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
觀護人翻到某一頁,掃了幾行。「李惟,保護管束定期報到。這個月狀況怎麼樣?」 「正常。」 「工作?」 「保全。沒有換。」 「身體?精神狀態?」 「都還好。」
觀護人在表格上打了幾個勾,例行公事的節奏。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很細,像指甲輕輕刮桌面。他把勾打完,抬頭看了李惟一眼,正準備翻到下一頁——
「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李惟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門口就已經決定好了,只是在等一個縫隙。觀護人的手停在半翻的紙頁上。「什麼事?」
「我正在申請認養一個小孩。」李惟偏了一下頭,示意旁邊的妤希。「就是她。社工那邊在做評估,後面可能會需要觀護人出一份意見書。」他停頓了一下。「我想問,你可不可以幫忙。」
觀護人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視線從李惟身上移到妤希,停了大概兩秒,再移回來。「你知道,我如果要寫這個東西,不是看你每個月來報到簽個名就可以的。我得重新了解一遍你的狀況。」
「我知道。」 「完整的。不是卷宗上那幾行字。是你自己的版本。」 「我知道。」李惟說,「所以今天我帶她一起來。」
觀護人看了妤希一眼,又看回李惟。「你確定要讓小孩在場?」 「確定。」 「你等一下要講的那些東西,她聽得懂嗎?」 「她不需要全部聽懂。」李惟說,「但她有權利知道,要收養她的人是什麼樣的人。」他頓了一下。「她遲早會知道的。與其讓別人告訴她,不如我自己講。」
觀護人沒有再追問。他把卷宗翻回前幾頁,重新看了一遍,然後合起來,雙手交疊在上面。「好。那就從頭講。」
李惟的聲音很平。不是故作冷靜的那種平,是已經把這件事在腦子裡反覆磨過太多遍,稜角全部磨掉了,剩下的只有事實本身。
「我借錢給一個朋友。」他說,「不是投資,不是合夥做什麼生意。就是他開口跟我借,我借了。出於信任。」 「金額?」 「兩百五十萬。」
李惟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像在報一串跟自己無關的號碼。觀護人沒有動,等著。
「借了之後,他跟我說他脫產了。帳戶裡面沒錢,名下沒有東西,什麼都沒有。然後他跟我講了一句話。」李惟停了一下。「他說:『你可以去告我。』」
他說這句的時候語氣沒有特別重。像在轉述一段已經結痂的對話。但他的右手擱在大腿上,指節微微泛白。
「所以我去告了。走法律途徑,聲請支付命令。命令下來了,去執行,結果什麼都沒有。他確實脫產,帳戶剩幾百塊,名下乾乾淨淨。法律上該走的程序我走完了,拿回來的就是一張紙。」 「然後?」 「然後我認了。不想再在這件事上花時間。那段時間就是上班、過日子,把自己的事顧好。沒有再主動去找他。」
觀護人翻了一頁,做了簡短的筆記。「是他又回來找你的?」 「對。」李惟說,「隔了一段時間,他突然說要還錢。」 「怎麼還?」 「每個月轉帳一千塊。」
觀護人的筆頓了一下。「一千。」 「一千。」李惟重複。「然後他會在那段時間,刻意讓我看見他的生活。吃很好的東西,穿很好的衣服,出國玩,有次還特地傳照片給我看。」 「你的意思是,他有能力還,但他選擇每個月只還一千。」
「他要的是兩件事。」李惟的語速沒有變,但字跟字之間的間隔稍微拉長了。「第一,法律上要留下還款事實,證明這不是一場從一開始就準備逃避的債務。第二,讓我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他過得比我好,而我拿他沒有辦法。」
觀護人把筆放在桌上,沒有寫。「後來他開始會直接來找我。不是偶爾碰到,是專程來的。每次就是講一些話,激我。」李惟的眼睛看著桌面某個定點,像是在讀一段只有他看得到的字。「有一次他當著我的面說——『你要不要打我?你打了會比較爽。』」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日光燈發出很細的嗡聲。妤希的腳微微晃了一下,碰不到地板,又停住了。
「你有報案過嗎?」觀護人問。 「有。去過派出所。」李惟說,「跟他們說了情況,他們說,對方有還款紀錄,展現了還款誠意;他沒有對我構成具體的人身危害;他主動來找我,但法律上沒辦法禁止他跟我接觸。」他吸了一口氣,很淺。「就是這樣。能問的我問了,能做的我做了。每次他來,我就是聽完,然後回家。」
觀護人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等他往下說。「最後那天呢?」 李惟的下顎緊了一下,像是在咬住什麼。「最後那天,他又來了。說了什麼我記不太清楚,跟之前差不多。但那一天——」他的聲音降了半階。「那一天我沒有停下來。」
整間辦公室像是被按了靜音。 「我出手打了他。打到頭部。」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有重量,從嘴裡掉出來的時候幾乎聽得見聲音。「被認定殺人未遂。」
觀護人沒有接話。他在等。 「後來他提出和解,開價一百二十萬。我沒有那個錢。談了很久,最後用八十萬成立。罪名從殺人未遂降成傷害罪。」
李惟說完這段,整個人微微往椅背靠了一點。不是放鬆,是交出了什麼東西以後,身體自動退了一步。沉默大概持續了十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但每一個字更清楚。
「我知道我剛剛講的那些經過不是藉口。他做了他做的事,但動手的是我。不是正當防衛,也不是被逼到沒有路走才犯罪。是我自己沒能停下來。」他的眼睛還是看著桌面。「理由不是藉口。我錯了。」他停了一下。「這些事判決書上都寫了,寫得比我講的還清楚。但我知道,今天我必須自己親口再說一遍。」
辦公室裡很安靜。觀護人在筆記本上寫了很長一段。李惟沒有去看他寫什麼,也沒有催。妤希坐在旁邊,腳不再晃了,很安靜。
然後她動了。不是大動作,只是坐在那裡,忽然很小聲地開口了。「哥哥沒有兇我。」 觀護人的筆停住。他看向妤希。妤希沒有看他,眼睛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頭。「哥哥每天都有去上班。」她接著說,聲音很小,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哥哥會煮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還有什麼可以說的。「我會自己收玩具。」 說完了。她沒有抬頭,也沒有等誰回應。那幾句話不像是說給誰聽的,更像是她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用她知道的事情把自己固定住。
李惟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沒有開口。觀護人看了妤希大概三秒,然後把視線移回李惟。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之前那種制度性的距離感,像是被什麼東西磨薄了一層。
「你現在的工作,穩定多久了?」 「三個月多。保全,固定班,月休六天。」 「有沒有再跟對方接觸?」 「沒有。完全沒有。」 「認養的動機。」
這題李惟停了比較久。他偏頭看了妤希一眼。她坐在那裡,腳懸著,兩隻手安安靜靜地放在膝蓋上。「她以前的環境,我知道一些。」他說,「不是全部,但夠了。」他把視線收回來。「我看見她很努力。一個小孩不應該那麼努力才能活下去。」
他的聲音沒有發抖,但速度放得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想當那個不會再離開的人。就這樣。」
觀護人把筆記本合起來。他沒有說什麼深刻的話。沒有說「我相信你」,沒有說「你做得很好」,沒有說任何李惟不需要聽的東西。他只是把筆插回筆筒裡,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看著李惟。
「我會在意見書上寫,你在保護管束期間配合度良好,生活作息規律,有穩定工作。社工那邊如果需要補充資料,我會協助。」他停了一下,語氣沒有變重,但變得更慢。「不過我要你搞清楚一件事。我寫這份東西,是我願意承擔一次風險。不是因為我覺得你完全沒有問題,是因為目前我看到的狀況,讓我認為這個風險值得被評估。」
他看著李惟的眼睛。「你聽懂我的意思嗎?」 「聽懂。」 「你不能搞砸。」 「我知道。」
觀護人站起來,會談到這裡結束了。他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低頭看了一眼妤希。「小妹妹,等一下要去哪裡玩?」 妤希看了李惟一眼,又轉回來。「不知道。」她說,想了一下,「可是我想去外面跑。」 觀護人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微笑,但大概是這間辦公室裡出現過最接近柔軟的東西了。
走出地檢署大門的時候,李惟在台階上停了一步。不是忘了什麼,是空氣不一樣了。裡面的空氣是被建築本身過濾過的,帶著影印碳粉和公文封膠水的底味,吸進去的時候總覺得不夠深。外面的空氣什麼也不是——就是空氣。帶一點日頭的溫度,帶一點遠處車流的聲音,乾乾淨淨地灌進來。
他站在台階上,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從胸口一路灌下去,填滿了整個肺。肩膀放下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從走進那棟建築開始就一直在聳肩,脖子兩側的肌肉痠得像被擰過。
妤希站在他旁邊,仰頭看他。「哥哥,你在做什麼?」 「呼吸。」他說。
光線很亮。台中冬天下午的那種亮,白白的,不刺眼,像整片天空被誰擦乾淨了。他低頭看妤希。妤希也在看他。「走吧。」
道禾六藝文化館離地檢署不算太遠。這裡的前身是日治時期的台中刑務所演武場。後來整修過,轉型成文化空間,老建築的木結構留了下來,屋頂的線條很安靜,院子裡鋪著碎石子,幾棵老樹把陰影撐得又大又密。
李惟帶妤希走進去的時候,陽光正從屋簷的縫隙斜斜灑進來,打在木地板上,切出一格一格的亮。他忽然想起剛才那棟建築。地檢署是讓人低頭的地方。不是因為天花板矮,是因為那個空間裡裝著的所有東西——卷宗、表格、你說過的話、你做過的事——全都在你頭頂上壓著。你一走進去,脊椎就自動往下彎。
這裡不一樣。這裡的天花板高,木頭的紋理順著光往遠處延伸。沒有卷宗,沒有筆記本,沒有那種在你身上找漏洞的眼神。這裡讓人把背挺直——不是因為驕傲,是因為這個地方允許你好好站著。
妤希蹲下來脫鞋子,把鞋子整齊地擺在木地板邊上,然後踩了上去。腳底板碰到舊木頭的時候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感覺那個溫度。然後她跑了起來。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的那種跑。沿著院子繞一圈,再繞一圈,兩隻手臂張開,像要接住什麼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裙擺在轉彎的時候甩出一個弧度,襪子踩在木板上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
她笑了。不是特別大聲,但很清楚。那種聲音是從喉嚨底部自然冒出來的,沒有猶豫,沒有先回頭看誰的臉色再決定要不要發出來。
李惟站在廊下,看著。他注意到一件事。妤希跑的時候,一次都沒有回頭。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做什麼事都要先回頭——拿東西之前回頭,吃東西之前回頭,笑出來之後也回頭。像是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誰的許可,像是「開心」這件事本身就是需要被允許的。
現在她沒有回頭。她跑,轉圈,笑。理所當然的樣子。
李惟靠在木柱上,把手插進口袋。陽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臉上,碎碎的,一明一暗。他沒有笑,但他的肩膀是鬆的,跟五分鐘前完全不同。這樣就夠了。
從道禾出來,沿著路走了大概五分鐘。 「會不會餓?」李惟問。 妤希想了一下,點頭。「想吃什麼?」 「不知道。」 「附近有一家店的布丁很特別。不是便利商店那種,是用烤的。要不要試試看?」 「好。」
蒔初甜點是一間很小的店面,門口窄窄的,玻璃櫃裡放著幾種塔和布蕾,打了一盞暖黃的燈。李惟走進去,視線在櫃子裡掃了一圈,指了其中一個。「焦糖布蕾塔,三吋的。」 「一百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付了錢,接過紙袋。兩個人在店門口的台階坐下來。李惟把紙袋打開,小心地把焦糖布蕾塔放到妤希手上。塔底有一層薄薄的酥皮,上面是布蕾,表面被炙燒過,焦糖的顏色深淺不一,還帶著一點溫熱。
妤希低頭盯著那個塔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咬了一口。她嚼的時候很專心,眼睛微微瞇起來,嘴角沾了一小塊焦糖碎屑。她沒有說好吃,但第二口比第一口咬得更大。
李惟沒有吃東西。他坐在旁邊,手肘撐在膝蓋上,就那樣看著她。陽光照在妤希的側臉上,暖暖的。焦糖的甜味散在空氣裡,混著冬天傍晚那種乾燥的涼。她吃得很慢、很認真,像這個東西值得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上去。
他就這樣看著。這個畫面沒有什麼特別的。一個小女孩坐在路邊台階上吃甜點,旁邊坐著一個大人。任何路過的人看見,都只會覺得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
不會有人知道,這個下午是用八十萬、一條前科、和數不清的低頭換來的。他沒有覺得不值得。
妤希在吃最後幾口。「今天好好玩。」她說,嘴裡還含著塔皮,咬字有些模糊。「那個地板好滑,我跑好快。」 「嗯。」 「下次還可以去嗎?」 「可以。」
她把最後一小塊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發出心滿意足的聲音。李惟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沒有馬上拿出來。等妤希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低頭翻了翻空掉的紙袋,確認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他才把手機抽出來,滑開螢幕。
一則簡訊。號碼不認識。 「李先生您好,我是陳老師。有些事情想當面跟您談,不知道方不方便找個時間見一面。」
他看著螢幕。拇指停在鍵盤上方,沒有按下去。 「哥哥?」妤希抬頭,手指上還沾著焦糖,「你在看什麼?」 「沒事。」
他把螢幕鎖上,手機放回口袋。妤希還在舔指尖上殘留的糖漬。陽光一點一點從台階上退走,影子慢慢變長。李惟看著她。她不知道。但他的手已經壓在口袋上了,壓著那支還沒回覆的手機,像是壓住一扇還沒打開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