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充滿煙雨與爵士樂的巴黎夜晚,薩特與卡繆於花神咖啡館展開了一場關於生命意義的深刻對話。從虛無主義的絕望,到存在主義的積極創造,再到荒誕主義的清醒接受,兩人辯論著面對世界無意義的態度。文章藉由兩位哲學家的觀點,探討人類如何在這場存在與虛無的拉扯中,尋找或建立屬於自己的尊嚴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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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午夜的哲學思辨:沙特與卡繆的虛無、存在與荒誕之夜這是一個充滿煙霧、雨聲與爵士樂的巴黎夜晚,那裡有著推石頭的人與沒有星星的海,時間像一條懸浮在霧裡的河,巴黎的雨下得像是某種精密的計時器,滴答滴答,把時間切分成毫無意義的薄片。凌晨三點的聖日耳曼大道,在花神咖啡館(Café de Flore)的角落裡,牆角的老留聲機放著爵士樂,節奏斷斷續續,如同存在本身的不確定,咖啡館的燈光昏黃,香煙的白霧緩慢升起,煙霧濃得化不開,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又一個哲學的問號。
坐在窗邊的男人,眼睛略微斜視,那是沙特(Sartre),手裡的菸燃到一半,他手裡的煙斗像是某种權杖,指著虛空,灰燼隨著他思考的節奏輕輕顫動。坐在對面的,是穿著風衣、衣領豎起的卡謬(Camus),他的神情有一種永遠無法被撫平的冷峻,杯中黑咖啡的表面映出微弱的燈影,就像宇宙在一個瞬間裡的縮影,靜止,卻無限深邃。
「你感覺到了嗎?」卡謬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最後一個音符,「這世界的沉默。」
沙特吐出一口煙圈,那煙圈在空中緩慢變形,「我感覺到的是噁心,阿爾貝,純粹的虛無;我們被拋入這個世界,就像被丟進沒有劇本的舞台,世界沒有意義,這裡空無一物,讓人暈眩。」
「不,不完全是空的。」卡繆把玩著手裡那個已經冷掉的咖啡杯,指尖劃過杯緣的水珠,「人類拼命想在世界裡尋找意義,像是想在沙漠裡找到水;但世界卻冰冷地拒絕回答,這種渴望與沉默之間的碰撞,這種該死的矛盾……就是荒誕(Absurdism)。」
這就是他們的分歧點。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對於虛無主義者來說,這場雨沒有任何意義,它只是水分子的物理運動,沒有目的,也沒有終點;如果這世界是一艘船,虛無主義就是那艘在暴風雨中弄丟了羅盤的船,船長已經放棄了掌舵,任由船身在巨浪中打轉,最終被捲入名為「無意義」的漩渦。
「既然世界沒有意義,」沙特調整了一下坐姿,眼神變得銳利,那是存在主義者的眼神,「我們必須自己創造意義,存在先於本質,意義,是我們自己寫下的東西;我們必須在這片黑暗的海上,點亮自己的燈,然後決定往哪裡去,即使沒有路,走過去的地方就會變成路。」這是存在主義的船,它知道外面是黑的,但它堅持要在船頭掛上一盞燈,哪怕那盞燈的光芒微弱得可笑,它也要以此來定義航向。
卡繆聽著,沒有立刻回答,嘴角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那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看透了結局的溫柔,「或許吧,」他緩緩說,「但你不覺得這樣也太過樂觀了嗎?」卡繆點燃了一支香煙,火柴劃過的聲音在深夜裡顯得刺耳,「你想要創造意義,那只是另一種逃避,就像宗教試圖用來世來安慰現世的痛苦,或者自殺者試圖用死亡來消除痛苦,這些都是作弊。」他頓了一下,像是看見什麼在遠處閃爍,也許是記憶,也許是幻覺,「我們渴望意義,可宇宙從未回答過我們,那種沉默,才是真正的現實。」
「那你呢?」沙特反問,「你打算怎麼辦?在這荒謬的牆壁前撞得頭破血流?」
「我要接受它。」卡繆說,他的目光穿過咖啡館的玻璃,看向遠方一座並不存在的山,「人就像西西弗斯,」那個古希臘的國王,他必須把一塊巨大的石頭推上山頂,每一次,當他用盡全身力氣,在那粗糙的岩石上磨破了皮膚,混著汗水與塵土,終於要把石頭推到頂峰時,石頭就會無一例外的滾落。
轟隆隆!一切歸零,他必須走下山,重新開始,週而復始,明知道它還是會滾落,但仍然繼續,在那個無止盡的循環裡,他沒有希望,也沒有救贖,然而,他是自由的;因為他知道、因為他接受,直到時間的盡頭。「這就是我們的人生,不是嗎?」卡繆輕聲說,彷彿在朗讀一段墓誌銘,「起床、電車、辦公室四小時、吃飯、電車、睡覺,星期一二三四五六,節奏總是一樣,他們就是那塊石頭。」
「這是一場悲劇。」沙特說,「所以你選擇了接受,而不是創造?」
「不,是清醒的接受。」卡謬搖了搖頭,煙灰落在桌面上,「當西西弗斯走下山,走向那塊註定要滾落的石頭時,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他知道這是徒勞的,但他依然選擇去推,這種清醒,就是他展現人性尊嚴的勝利。」卡繆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那是荒誕主義的船發出的微光。「我們世界的這艘船沒有羅盤,也沒有試圖點燈去照亮什麼彼岸,這是一艘在沒有星星的漆黑夜空下,依然堅持唱著歌的船。它知道不會有黎明,但它拒絕在黑夜裡哭泣。」
「創造意義,是一種逃避!我承認世界是荒謬的,然後仍舊在其中行走,不是為了某種目的,而是因為行走本身就足夠;人活著的意義,不在山頂,而在那顆石頭滾落的瞬間。」卡繆最後說道,他沒有向荒謬投降。他沒有尋求神的慰藉,也沒有選擇自我了斷,他在無意義中,挺直了脊樑,這份反抗,就是人類在虛空中唯一能抓得住的尊嚴。
窗外的巴黎始終下著細雨不肯停歇,街燈的光在濕滑的石板路上閃爍,有一對戀人走過,他們的影子交纏又分開,像命運的呼吸,卡繆看著那對身影,低聲補上一句:「虛無主義讓人墜入深淵;存在主義讓人去築橋;而我,只是在深淵的風裡吹口哨。」
沙特笑了,舉起酒杯,「那麼,讓我們為這荒謬的夜乾杯吧!至少今晚,我們都還存在著。」
夜更深了,留聲機的針頭劃過唱片末端,只剩下細微的沙沙聲,咖啡館的侍者開始把椅子倒扣在桌上,沙特和卡繆站起身,整理各自的大衣,他們推開門,走入巴黎潮濕的夜色中,一個要去點燈造路,一個要去推那塊看不見的石頭,兩個孤獨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