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日記⑨大學生(十五之三)荒誕主義.加繆的《異鄉人》與《鼠疫》的荒誕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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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月一個潮濕的夜晚,在巴黎濕滑的石板路上,細雨下得像是一層薄薄的霧,覆蓋在城市的皮膚上,彷彿是誰的思緒,在時間裡散開,阿爾貝·加繆(Camus)坐在一家名為「L’absurde」的小咖啡館裡,黑咖啡放在桌邊,他的指尖在杯沿上畫著圈,有人說,那是他心中的《異鄉人》在繞圈;也有人說,那是《鼠疫》裡的瘟疫正在潛伏。

他描述起莫梭,那個在陽光下殺了阿拉伯人的男人,沒有理由,也沒有悔意,單純因為陽光太刺眼、世界太無聊、生命太真實,那時的他,相信誠實地承認「一切無意義」,就是人類最後的尊嚴。後來他又寫下了里厄醫生的故事,那個在瘟疫之城裡救人的醫生,夜裡與屍體擦肩而過,手裡的手術刀像一枚細長的信念,但信奉荒誕主義的加謬,既然相信著世界豪無意義,為什麼還要救人?這問題就像雨滴一樣,打在窗上,滑下,然後蒸發。

關於莫梭、里厄醫生與荒誕主義那顆共同的石頭

加繆心裡那道巨大的裂痕,像是被閃電劈開的古樹,一邊是《異鄉人》裡的莫梭,那個在陽光下因為太陽太刺眼而開槍殺人的男人,他冷漠地看著世界,因為世界本來就沒有意義;另一邊卻是《鼠疫》裡的里厄醫生,那個在充滿死亡氣息的街道上,沒日沒夜搶救病人的聖徒。

這就像是試圖將水銀和油混合在一起,讓人忍不住會問:既然莫梭已經告訴我們,世界是一場沒有劇本的荒謬鬧劇,沒有邏輯,也沒有神,那為什麼里厄醫生還要那麼拼命?這難道不是一種自相矛盾的徒勞嗎?這跟那些為了積累功德、為了死後能拿到一張通往天堂的頭等艙船票的宗教信徒,到底有什麼兩樣?

「因為,」加謬在心裡回答,「我不信天堂,也不信審判。我只相信這一刻,痛苦就是真實。」他不是在救靈魂,也不是在祈求來世的報償,里厄醫生救人,只是因為有人在受苦;不是為了功德,不是為了感化,而是為了不讓荒謬贏。他推動那顆名為「責任」的石頭,不是因為它能留在山頂,而是因為他拒絕讓它碾過任何人。在《異鄉人》裡,反抗是孤獨的;在《鼠疫》裡,反抗成了一種連結,「我反抗,故我們存在。」

咖啡館的門被風吹開,一陣寒冷的風捲進來,牆上那盞老舊的吊燈微微晃動,加謬低聲說:「有時候,我們點燃火柴,並不是為了照亮黑暗,而是為了告訴彼此,我們還沒屈服,我們只是誠實地活下去。」

「誠實」,這是《鼠疫》裡的關鍵詞。

當別人問里厄為什麼不休息、為什麼不逃走時,他說:「因為我是醫生,治病是我的工作。這和英雄主義無關。」他不宣教,也不審判。

宗教會說:「讓世界充滿慈悲的愛。」里厄只是說:「這裡有人病了,我該去。」這是沒有光環的善意,沒有希望的堅持。

他終於明白:


當石頭變得太重,沒有人能獨自推上山,我們只能一起,一起推動岩石,哪怕它最後還是滾下來,這不是宗教的「光明」,也不是哲學的「真理」,這只是一群知道天永遠不會亮的人,仍然選擇點燃一根火柴,證明我們還在這裡,我們還有身而為人的尊嚴。


在加繆手裡咖啡的琥珀色光澤裡,與宗教團體有著三個微小的、卻決定性的差異,它們像是沈在杯底的冰塊,冷冽而清晰。

關於動機:有尊嚴的活在天堂不存在的當下

有些宗教團體:比如那些穿著整齊制服、敲著門傳遞福音的人,他們的口袋裡通常裝著一個叫做「意義」的指南針,他們救人,是因為相信指南針指向北方,指向一個叫做「來世」或「天堂」的終點站,這是一場精確的交易:投入善行,產出福報,他們相信,只要這麼做,世界的拼圖最終會拼出一幅完美的畫。

但里厄醫生不一樣,他的口袋是空的,他救人,恰恰是因為他不相信有天堂,正如他那句冷得像手術刀一樣的話:「如果我相信全能的上帝,我就會停止治病,讓上帝去管。」他推那塊石頭,不是因為石頭推上去之後會停在山頂(他知道石頭一定會滾下來),也不是為了感化那塊石頭,他行動,是因為此時此刻,有人在他面前痛苦地喘息。

因為沒有來世,所以這一次的呼吸就是全部!瘟疫那巨大的荒謬遲早會捲土重來,所以現在的抵抗才顯得如此珍貴, 他不是想贏,他只是不想在荒謬面前低頭認輸;這不是為了拯救靈魂,而是為了保持一種「挺胸」的尊嚴。

關於態度:神聖的光環與誠實的螺絲釘

有些宗教團體,像是剛洗好的床單般潔白,一種參著漂白劑的味道,帶著一種隱約的道德優越感:「加入我們吧!世界會充滿愛!不要自私的懷有慈悲心吧!我們需要幫助他人!」那是一種對意義的強行賦予。

如果你仔細聽《鼠疫》裡的聲音,你會發現里厄醫生的聲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談論天氣。

這裡有一個關鍵詞,叫做「誠實」,當人們試圖把英雄主義的桂冠戴在他頭上時,他輕輕撥開了,里厄醫生看著病人說:「你病了,我是醫生,所以我治病。」他會說這無關英雄,這只是誠實。 

「什麼是誠實?」里厄醫生沒有要兜售意義,也沒有要說服你去愛全人類, 「在我的情況下,誠實就是做好我的本職工作。」就只是這樣而已,像是一個修車師傅在修一輛註定會報廢的車,它只是一種防守,當荒謬像洪水一樣湧來,試圖把人類還原成一堆無名的蟲蟻時,他堅持要把人當作「人」來看待,這不是擴張型的傳教,而是死守住最後一道防線的沉默職守。

關於轉變:從孤獨的死囚到牢房裡的共犯

《異鄉人》是加繆的第一次覺醒,故事裡的主角莫梭,像是一個站在無人島上的魯賓遜,獨自面對宇宙的冷漠,那是一種個人的、孤傲的反抗;但到了《鼠疫》,加繆發現了一件事:當納粹的皮靴聲(或瘟疫的腳步聲)逼近時,一個人的反抗是脆弱的,如果你只是獨自坐在那裡嘲笑世界的無意義,荒謬就會把你抓走,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捏死你。

這時候,西西弗斯不能再是一個人了。

於是,加繆修改了他的哲學路標:「我反抗,故我們存在。」這邏輯聽起來有點悲傷,卻又無比溫暖: 是的,世界確實沒有意義,我們都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困在這個沒有出口的監獄裡, 但也正因為我們都背負著同樣的絕望,正因為我們最終都會死,我們才產生了一種深層的連結;這不是「萬物一體」那種靈性的光輝,這更像是在死刑執行前的最後一夜,囚犯們在黑暗中互相遞送一根香煙, 既然都要死,那我們能不能在活著的時候,互相照顧一下?不要讓那個叫做「瘟疫」或「暴政」的獄卒覺得我們太卑屈?

結尾:黑暗中的一根火柴

所以,為什麼不就好好的一個人推石頭上山呢?

加繆在雨夜裡給了我們最後的答案:因為那塊石頭變重了,它變成了整座城市,壓在了我們所有人的背上。 如果你只顧自己推,你就會被壓碎,或者更糟:你會變成那塊石頭的一部分,去壓碎別人。

所謂對參與公眾事宜的「重啟對話窗口」,在這裡並不是去擁抱一個宏大的意義,它更像是在尊重我們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下,在暴風雨中建立一個微小的防護網。這與宗教的慈悲為懷不一樣,宗教相信光,所以他們傳播光,期待天亮;荒謬主義則堅信周圍全是黑暗,而且永遠不會天亮, 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要手拉著手,擦亮一根火柴;那根火柴微弱得可憐,它擋不住無邊無際的黑夜,也改變不了世界運轉的軌道,但點燃它這個動作本身,證明了我們沒有屈服於黑暗。

里厄醫生站在窗前,看著那座剛從瘟疫中甦醒、卻隨時可能再次睡去的城市,他關心公共議題,不是因為他熱血,也不是因為他神聖, 他只是想在那荒謬的虛無裡,替我們保住最後一點,生而為人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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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黑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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