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濃小番茄〉
冬天的番茄是安靜的。不是那種夏天市場裡堆成小山、紅到發亮的熱鬧,
而是被山包著, 在日夜溫差裡慢慢長出來的甜。
親戚拎來兩盒,
說是美濃的。
紅色聖女我認得,
像從小到大都熟悉的同學, 酸甜平衡, 存在感穩定。
橙蜜番茄卻讓人愣了一下。
橘黃,
小小一顆, 放進嘴裡時還帶著番茄的預設想像, 心裡準備迎接一點酸。
結果沒有。
是甜。
而且是那種不帶防備的甜。
像點心。
像某種不張揚的糖果。
—
番茄比賽,
甜度幾乎都滿分, 比的是色澤與外觀。
我忽然覺得很熟悉。
當大家都合格,
都甜, 都達標,
最後拼的是:
誰更均勻, 誰更光滑, 誰排列得更整齊。
甜度只是入場門票。
漂亮才是名次。
—
美濃的地形像一個被山收攏的口袋。
白天陽光曬著田,
晚上溫度降下來, 糖分就留在果肉裡。
農民說不是溫室種的,
冬天不需要。
我想像那片田,
只有風, 只有土, 只有人站在行距之間看葉片顏色。
十年的經驗累積, 讓植物在微微的壓力裡把甜堆積起來。
甜不是爆炸出來的,
是被留住的。
—
以青吃著橙蜜番茄時忽然明白,
原來很多東西並不是「本來就酸」。
只是我們習慣了那個版本。
當某一天它不酸了,
反而會懷疑是不是搞錯。
其實沒有。
只是有人在日夜溫差裡,
慢慢把甜留下來而已。
冬天的番茄,
不是聲量大的作物。
它在市場邊角,
一盒一盒排好, 像某種不爭吵的存在。
放進嘴裡時,
才知道它其實很用力地活過。 🍅
〈棚子下面的冬天〉
親戚說,不是溫室。
有搭棚。
我點頭,卻其實分不清那差別。
棚子在田裡,
透明的塑膠布撐起來, 側面敞開,風會進來。
溫室則是四面包住,
像替植物開一間冷氣房。
棚子比較像撐傘。
撐傘不是控制天氣,
只是避免雨水直接落下來。
—
番茄不怕陽光,
怕雨。
怕那種連續濕氣,
怕葉背停著一隻很小很小的粉蝨。
銀葉粉蝨。
名字聽起來柔軟,
卻能讓整片田慢慢退色。
過去兩年,
美濃的冬天不甜。
甜度還在,
產量卻掉到三成。
農民站在棚下,
看著葉片卷曲, 知道不是自己懶。
是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比人更有耐性。
—
後來導入抗病毒新品種。
玉嬌。
AG184。
名字像人。
不像戰鬥武器。
只是多了一層抵抗。
不是不會生病,
只是沒那麼快倒下。
—
以青忽然明白,
棚子不是用來證明自然。
也不是證明科技。
棚子只是把風險壓低一點。
農藥也不是神話。
不是「完全沒有」,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植物不是無辜的受害者,
它其實會反應。
被控水時會把糖集中,
被壓力逼著時會長得更緊實。
甜不是天生。
甜是被逼出來的平衡。
—
冬天的番茄藤蔓在棚下伸展。
風吹進來,
陽光還在, 山線沒有移動。
以青手裡那顆橙蜜番茄,
外表光滑, 沒有蟲洞,要水洗。
她忽然不再問
是不是完全沒有藥。
她只想到一件事:
如果這兩年有人撐住沒有離開,
那顆甜, 其實不是自然的恩賜。
是有人
在棚子下面 慢慢守住的。 🍅
〈不是挑果吃〉
以青以前以為,
蟲大概跟人一樣。
會挑甜的。
會挑漂亮的。 會挑那顆橙蜜。
後來才知道,
大多數蟲不太在乎果實。
牠們停在葉背。
吸汁。 產卵。 留下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真正被啃掉的,
往往不是果。
是整株的力氣。
—
銀葉粉蝨很小。
小到你不會在意。
牠不咬果,
牠咬葉。
但葉一旦失去顏色,
糖就不再被製造。
果還在,
卻慢慢縮水。
像一個人表面完整,
內裡卻已經消耗。
—
夜蛾幼蟲比較誠實。
牠會在果上留下洞。
那是直接的, 明確的破壞。
你會一眼看見。
可粉蝨不一樣。
牠像陰影。
它不挑果,
卻讓果失去未來。
—
以青忽然覺得,
很多問題其實都不是挑「成果」。
它們挑的是根基。
挑葉片。
挑免疫力。 挑那段最脆弱的苗期。
等你發現時,
果已經掛在那裡, 卻沒有往年的重量。
—
原來農民不是在守果。
他們守的是整株。
守光合作用。
守那一片還能製糖的葉。
守住前期,
後期就有機會漂亮。
守不住,
再甜的品種也會失去聲音。
—
以青把橙蜜番茄放進嘴裡時,
突然明白那顆甜 不是蟲沒看見。
是有人
在葉背那一面 比蟲更早一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