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看見的方式〉
以青在夜裡刷到那則新聞。
五十多歲的大叔,穿著偶像T恤, 在警局裡被帶出來。
她想笑,又有點說不上來的酸。
為什麼不在家寫詩呢?
她把手機丟到一旁。
其實她知道答案。
寫詩要有人讀。
沒人讀,詩就只是手機備忘錄。
偶像會讀你的名字。
偶像會抬頭看你。 偶像會在台上指向你。
那一瞬間,
你不是透明的。
她想起公司裡那些人。
每天討論:
- 哪家餐廳
- 哪個國家
- 哪個品牌
話題很滿。
可是誰真正知道誰在想什麼?
沒人會為你消失而著急。
沒人會為你缺席而搜索。
白居易有樊素、小蠻。
白居易
他寫詩,有人傳唱。
他失意,有人對飲。
他不是一個人對著演算法。
現代的大叔,
如果寫詩,大概只會被滑過。
滑過比嘲笑更冷。
以青忽然理解,
拍立得不是照片。
是「存在證明」。
我站在這裡。
有人看見我。
不是永久的。
不是深刻的。
但是真的。
她關掉螢幕。
覺得可笑的不是大叔。
也不是偶像。
而是這個時代,
讓人需要用交易確認存在。
如果寫詩也能被看見,
誰不想寫詩?
可惜大多數人,
只能買一張照片。
然後在閃光燈裡,
證明自己還活著。
〈人設與草稿匣〉
以青有時候會懷疑,
自己是不是也在演。
她在公司是理性版本。
在朋友面前是淡淡吐槽版本。 在夜裡寫字,是冷靜旁觀版本。
每一個都是真的。
卻沒有一個是全部。
她以前會嘲笑人設。
覺得誰在裝溫柔,
誰在裝灑脫, 誰在裝憂鬱。
後來才慢慢明白——
人設不是假。
人設是「可被他人承受的自己」。
白居易有詩人的版本。
日本大叔有粉絲的版本。
她也有。
她會把話寫得乾淨。
會把情緒修剪到剛好。 會讓自己看起來不狼狽。
那是不是裝?
她想了很久。
也許不是裝。
是整理。
人如果把全部原樣丟出去,
其實沒有人接得住。
所以大家都會選一面。
問題不在於人設。
而在於——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還有其他面。
她有時候會刻意讓草稿留著。
不發。
不修。
那是她知道自己
不只一種聲音的證據。
她忽然覺得,
與其追問誰最不裝,
不如問——
我是不是還能在不同版本之間
自由切換?
只要能切換,
就還沒有被某個角色困住。
這樣想起來,
人設不是牢籠。
是外套。
冷的時候穿。
熱的時候脫。
只要記得
身體還在裡面。
〈模型與模擬器〉
以青忽然覺得自己像在拆一台機器。
人是 model,
還是 simulator?
如果是 model,
那我們只是固定公式—— 家庭+工作+社會期待, 輸入壓力, 輸出反應。
如果是 simulator,
那我們每天都在試跑版本。
今天試「理性」。
明天試「灑脫」。 後天試「冷笑」。
然後觀察哪一種
比較活得下去。
她想到「本我、自我、他我」。
本我像底層電流。
自我是控制面板。 他我是對外顯示的UI。
人不是單一模型。
人是分層系統。
所以會有詩。
詩不是為了文雅。
詩是 debug 工具。
像手術刀。
把模糊的情緒切開。
也像苦行鞭策。
逼自己面對不想看的部分。
唐代的人用詩模擬失意。
現代的人用社群模擬存在。
工具不同。
功能相似。
她忽然理解——
人既不是純 model,
也不是完全自由的 simulator。
人比較像:
一個在有限框架裡,
反覆測試自我的模擬器。
框架來自社會。
測試來自內心。
詩如果是手術刀,
那是為了切除假象。
詩如果是鞭子,
那是為了不讓自己沉睡。
她合上筆記。
覺得問題也許不是
人是什麼。
而是——
在你模擬的那一刻,
你有沒有意識到 自己正在選版本。
能選,
就還活著。
〈高階UI〉
以青有時候覺得,
自己腦袋裡住著一個工程師。
他不說話。
只在背景運算。
早上醒來前,
已經算好今天的情緒。
看到某個訊息前,
已經預測好要不要回。
她只是最後那個
按下確認鍵的人。
如果人是模擬器,
那自由意志是不是 只是漂亮的操作介面?
一個讓你以為自己在駕駛的儀表板。
她試著觀察自己。
當她生氣,
其實是幾個條件同時成立—— 疲倦+被誤解+自尊被戳。
當她冷淡,
其實是演算法判定: 「繼續投入,回報率低。」
那個系統冷靜得可怕。
可是——
有一次,她本來要回一段鋒利的話。
模擬器已經跑完。
語氣精準。 殺傷力足夠。
她卻停了一秒。
那一秒像打開後台。
她改了幾個字。
刪掉一段。
發出去的版本,
不像最優解。
卻比較溫柔。
她忽然明白。
自由意志也許不是
從零開始創造選擇。
而是——
在系統算完之後,
還能調整權重。
不是完全自由。
也不是完全被動。
只是能在已知的條件裡,
讓某個聲音 稍微大一點。
以青不確定
自己是不是在演UI。
但她知道,
只要還能看到那個工程師,
還能跟他對話,
就還沒有完全被程式吞掉。
那一秒的停頓,
也許就是自由。
〈功能模式〉
以青有時候會想,
如果自己只是個系統就好了。
輸入一句話,
輸出一句話。
有人不滿,
調整語氣。
有人冷淡,
降低期待。
不用問——
「我是不是不夠好?」
只要問——
「這個版本效能如何?」
那樣會輕很多。
她在辦公桌前看著螢幕。
郵件像一串串指令。
需求。
抱怨。 轉寄。 抄送。
她忽然試著切換。
把自己想成模組。
收到壓力 → 分析 → 回應。
收到情緒 → 過濾 → 精簡。
心跳果然慢了一點。
功能沒有羞恥。
功能不會想太多。
只是執行。
那一刻她覺得安全。
可回到家裡,
夜很安靜。
沒有指令。
沒有需要回覆的對象。
她忽然發現,
功能模式沒有下一步。
系統沒有任務時,
只剩空白。
她坐在床邊,
摸著手機亮起又暗掉。
如果完全變成機器,
是不是就不會被情緒刺到?
也不會被期待壓到?
可是——
也不會被一句溫柔
擊中。
她忽然明白。
功能模式不是答案。
只是盔甲。
白天穿著走過人群。
夜裡還是得脫下。
因為她不是系統。
她只是
偶爾想休息的人。
〈懸崖標準〉
以青最近常覺得,
自己站在懸崖邊上。
不是要跳。
是標準站在懸崖上。
今天做完了。
流程正確。
資料齊全。 時間合理。
她把檔案送出去。
對方說:
「嗯,可以更細一點嗎?」
她回頭看。
那個「更細」,
其實沒有終點。
再細一點。
再快一點。 再貼心一點。
像有人把尺拉到天邊,
卻不告訴你終點在哪。
她試著當機器。
輸入需求。
輸出結果。
不抱怨。
不多話。
結果被說:
「妳怎麼都沒溫度?」「妳寫的東西太細,看得頭好痛」
她笑了一下。
溫度要附加,
時間卻沒有附加。
她開始懷疑,
是不是她太計較。
是不是別人都可以。
直到有一天她發現——
那些人不是可以。
是有人在底下接。
有人在默默補洞。 有人在用自己時間填。
標準之所以站得那麼高,
是因為有人在下面墊。
她忽然不想當那塊墊子了。
不是不負責。
只是知道,
懸崖本來就不該當地板。
她還是會把事情做好。
但不再把自己往邊緣推。
因為她終於明白——
機器做完是正常。
人做完,
已經很努力。
〈退到洛陽〉
以青想了很久。
如果是白居易,
她會留在朝廷嗎?
每天在懸崖邊說話。
字句小心, 立場斟酌, 一不留神就被推下去。
還是退到洛陽。
種花。
養魚。 寫詩。 讓自己不再是中心。
她發現,
她其實沒有那麼貪心。
她不一定要站在最高的標準下。
也不一定要證明自己比誰清醒。
她只是想在做完事情後,
不被再往前推一步。
洛陽不是放棄。
洛陽是——
不再把別人的評價
當作地板。
她忽然明白,
白居易養歌妓也好, 退居園林也好,
那不一定是放縱。
也可能是一種
自我止損。
當朝廷的標準變成懸崖,
退一步不是懦弱。
是知道哪裡不值得再站。
以青想,
也許人不必永遠在核心。
有時候能在一方小園裡,
把花種好,
已經很好。
〈有涯與圓〉
以青在紙上畫了一個圓。
寫上「生」。
又畫了一個圓。
寫上「知」。
她忽然想起那句話——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如果把「知」畫成圓,
它應該會不斷擴張。
可她的筆停住了。
紙只有這麼大。
圓畫太大,就會溢出去。
她忽然明白,
莊子不是叫人不要學。
而是提醒——
不要把自己的紙撐破。
白居易大概不會把人生當抽鬼牌。
他比較像會把牌整理好。
紅的放一邊。 黑的放一邊。 失意歸類成諷喻。 風流歸類成閒情。
他不是要抓住所有的知。
他只是把有限的生,
排成一疊能傳下去的牌。
她忽然想到職場的圓。
也想到數學裡的文氏圖。
標準一個圓。
覆核一個圓。 責任一個圓。
理論上應該有交集。
現實裡,
交集有時小到幾乎看不見。
甚至不同人的標準彼此互斥,
像抽鬼牌, 像排列組合裡沒有收斂解。
她曾努力把圓畫大。
想讓它們重疊得更多。
後來才知道——
不是每個圓都該重疊。
有的人負責擴充規則,
卻不負責時間。
當邏輯無法收斂,
系統就開始用人力去填灰色地帶。
那不是數學。
那是消耗。
生是有限的。
如果拿有限去追所有人的標準,
那才是真的「殆已」。
她把筆放下。
不再替別人的圓找交集。
只在自己的小圓裡,
留出能呼吸的空白。
字不多。
但足夠讓她站在裡面,
不被擠出去。
〈他追的是什麼〉
以青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俸祿差不多,
為什麼還要那麼拼?
唐代的官員不至於餓死。
白居易也不缺園林與酒。
那他追什麼?
她想了很久。
可能不是錢。
是位置。
是——
在眾人之中,
被叫到名字。
不是被點錯。
不是被推責。 而是被記住。
她在辦公室裡看著那些人。
薪水差不了多少。
卻有人堅持改標準。 有人堅持多一句話。 有人堅持最後決定權。
好像不是為了多拿什麼。
而是為了不消失。
白居易寫詩。
不是為了俸祿。
是為了在紙上,
留下自己。
在演算法之前,
紙張就是流量。
詩被抄,
名字被念, 那是另一種存在。
以青忽然明白。
人不是只活在帳戶裡。
人活在——
誰還記得你。
她低頭看自己的便條紙。
畫了幾個圓。
寫了幾句話。
也許她不會成為詩王。
也不會成為誰的版本。
但只要有一行字,
能讓她在某個夜裡, 不覺得自己只是功能模組。
那就夠了。
〈醒睡吃〉
以青忽然想到白居易。
課本裡的他,
總是站在風裡。
一會兒貶謫,
一會兒感時傷世, 一會兒長恨歌寫到天長地久。
像一台自帶濾鏡的寫詩機器。
好像他的人生,
不是活著, 是輸出。
以青坐在床邊,
早上九點, 剛醒。
窗簾縫裡的光
沒有史詩。
只有灰塵。
她想,
白居易應該也有這種時候。
醒。
躺著。 懶得動。
肚子餓了去吃。
吃完有點睏。
再睡。
沒有「長恨」。
沒有「新樂府」。
只有普通的一天。
歷史沒有記錄那種日子。
歷史只留下寫成字的部分。
沒寫的,就像不存在。
於是我們以為他一直在燃燒。
但他也有專屬自己的下午。
吃完午餐寫點東西,
犯睏,下午一點又回到被窩繼續睡,
也許有親戚拜年就醒來,
或者睡到吃宵夜。
以青突然覺得安心。
也許人不是一定要一直產出。
醒睡吃不是退化。
是活著。
引擎不轉的時候,
不是壞。
是冷卻。
她側身躺回枕頭。
不再想文氏圖。
不再想演算法。 不再想詩王詩魔。
只是聽自己呼吸。
如果白居易在某個洛陽午後
也曾這樣躺著,
那她現在,
不算消失。
只是,
暫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