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過年是有倒數的。
不是倒數跨年那種,而是倒數「他們什麼時候來」。大人們早早就約好時間。
「初二回外婆家。」
「大家下午三點到。」
一聽到這些話語,他的心裡就開始期待。
因為那代表,表兄弟姊妹會來。
一年裡,他們幾乎不見面。住得遠,功課多,大人也忙。只有過年,這樣特別的日子,所有人同時出現。
而且最重要的是,表哥會來。
表哥總是電子遊戲機來。
在他家裡,玩遊戲平常是不被允許的。
家裡的規矩很清楚,不能打電動。
頂多偶爾看一下電視。
但過年是例外。
過年像是一個暫時鬆綁的世界。
規則軟化,大人比較不計較,小孩比較肆意。
表哥把機器接上電視的那一刻,整個室內氣氛就改變了。
堂弟搬椅子,表姊搶手把,他在旁邊緊張地等。
畫面一出來,是《炸彈超人》。
音樂一響,他的心跳就跟著加快。
四個人擠在地上,膝蓋碰膝蓋,肩膀貼肩膀。
誰被炸飛,誰大叫。
誰偷放炸彈,誰氣得翻臉。
那種吵鬧,是被允許的。
大人們邊打牌邊聊天,笑聲時不時傳過來。
小孩的眼眸,在電視前發光。
那幾個小時,是一年裡最自由的時間。
不是因為遊戲多好玩,而是因為「可以一起玩」。
平常的他,是一個人寫功課,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安靜。
但那天,他不是一個人。
後來長大了。
親戚還是會說「找時間聚聚」。
但時間越來越難約。
表哥不再帶遊戲機。
他早就改玩線上遊戲了。
有一年好不容易人到齊,客廳還是那個客廳。
電視更大,畫質更好。
每個人卻低頭滑著自己的手機。
不用搶手把了。
因為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個螢幕。
他突然意識到,年味好像不見了。
不是因為沒有鞭炮。
不是因為沒有熱鬧。
而是那種「大家等同一件事」的感覺不見了。
小時候的年味,是期待。
是一整年只能出現一次的特權。
是一個秘密通道,通往放鬆與放肆。
現在的世界,娛樂隨時都有。
遊戲機隨時能玩。
想見面也不一定等過年。
稀有性消失了。
但有一年,他偶然在聚會時提起。
「還記得以前過年打炸彈超人嗎?」
表哥笑了。
「你那時候都只會躲在角落放炸彈。」
大家突然一起笑出來。
那一瞬間,空氣變了。
他忽然懂了。
年味從來不是電動。
也不是那幾個小時的放縱。
年味,是那段共同記憶。
是多年後,只要一句話,就能把所有人拉回同一個畫面。
原來年味不是消失。
只是從「一起玩」,變成「一起記得」。
當有人還願意和你共享同一段回憶。
那一年,就還有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