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其實很討厭過年。
不是因為不熱鬧，也不是因為不團圓，而是因為我看見媽媽，從還沒過年，就已經開始緊繃。
她要去市場買菜、回來洗、切、備料，一樣一樣準備，接著一鍋一鍋地下鍋。那些豐盛的年菜背後，是漫長而孤單的勞動。幾乎沒有人能真正幫得上忙，而她本身又容易緊張、焦慮，那些情緒便自然地溢出來。
而我，總是在旁邊，承接著。
我看著她忙碌、疲憊、煩躁，聽著她的抱怨與委屈，卻無能為力。年夜飯吃完，還有一堆油膩的鍋碗瓢盆等著清洗。那個過年，對我而言，從來不是放鬆，而是一場漫長的消耗。
更累的是那份「一定要豐盛」的執念。
明明已經很辛苦了，卻仍覺得不能少、不能簡單、不能不體面。沒有人逼她，但她自己逼得很緊；而最後聽抱怨、接情緒、陪著心累的人，始終是我。
我常想，如果真的做不來，為什麼不能簡單一點？買現成的、少煮一點、輕鬆一點，難道不行嗎？為什麼要一邊撐、一邊抱怨，最後卻讓愛的人更累？
那些年，我對過年的討厭，其實不是討厭節日，而是心疼，也無力。
直到後來，媽媽漸漸煮不動了，有外勞照顧她。過年時，妹妹除夕回來，我把採買與年菜的主導權交給她，她買她想吃的，我們實報實銷，大家一起吃飯。
沒有壓力，沒有勉強，沒有委屈。
只有簡單、自在、剛剛好。
我忽然發現，原來過年可以這樣過。
現在的我，更喜歡這樣的過年——
不用拜訪一堆親戚，不用社交應酬，不用把自己累到快散架，還得裝作沒事。
我喜歡這樣安靜、自由、真實的日子。
喜歡不必逞強、不必體面、不必勉強。
這不是冷淡，這是誠實地照顧自己。
我終於懂得，團圓不該用疲憊交換，過年不該拿委屈堆疊。
能安心吃一頓飯，能輕鬆過一天，能讓心不再繃緊， 那才是真正的好年。
而我，很珍惜現在這樣的過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