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某一次看電影時,看到《雙囍》的預告,看到為了離婚的父母同時辦的兩場婚禮。「我要看!」像這樣的戲碼,在我的腦中不知道上演幾百回?那極其難堪又尷尬的場面,庭生一定是瘋了,才會想要在這樣的人生大事裡,去挑戰明明會讓自己陷入無限循環的為難裡。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書市的排行榜上總是少不了「和解」這種議題的書籍,就連電影也會被提及:夏仔有跟父親和解嗎?(《我家的事》,2025),諾拉這樣算是跟父親和解嗎?(《情感的價值》,2025)我卻經常在想「到底是誰時時刻刻強調我們應該要跟父母長輩和解?」、「為什麼非和他們和解不可?」、「為什麼要這樣為難彼此?」⋯⋯
《雙囍》穿插男主角庭生的小時候,那種對成人世界的不理解:為什麼你們離婚了,我就得選邊站呢?就像婚禮,不讓你們出現在同一個場合,但我想要你們出現在我人生重要的場合,為什麼一定要王不見王的水火不容呢?不少人會將《雙囍》拿來與導演許承傑另一部作品《孤味》相比,但有意思的是沒有人提到男女角色全部互換了;過不去的母親變成過不去的父親,心心念念著父親的孩子,從女兒變成想與母親還保持情感的兒子,很有趣的設定,從女性的角度換回男性的角度,去說這些讓我們的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會爆炸的「亞洲父母」。
但相同的是,敏銳又細膩的孩子,是不限性別的,像庭生這樣的男孩,更容易被忽略他內在的傷心,好像男性就注定是「比較不會覺得受傷」的那個性別(父親也是),時間久了總會好的,好像傷口不用理它就會好,好像「長大」就是萬用神藥,只要長大了就什麼都會好了!
對照組是庭生的太太黛玲,她擁有一個疼惜自己的父親,捨不得將她交給另一個人的父親,或簡單一點說,對庭生而言,黛玲與父親這樣緊密的關係,也是庭生的想望,不需要被父母懂得,但至少能像黛玲的父親理解、配合這兩場婚宴的儀式。
而說起婚宴的儀式,或許就不僅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得面臨的:「結婚是兩個家庭的事」從婚宴就開始了,各式各樣對婚禮的要求、想像,新人經常像是玩遊戲破關一樣,要在所有的意見裡取得讓每一個人都舒服的方式辦理。
劇本算是有小小的讓庭生不要再多出另外的為難,讓需要大師算一下命理的黛玲父親沒有再堅持下去,或許這也說明:「其實很多事都可以退讓的,不需要那麼堅持一定要怎麼樣!」
「堅持一定要怎麼樣」也是庭生沒有發現的自己,總是想要盡善盡美,想要做個無比體貼的孩子,也或許,或許是在長成大人的過程中,庭生早就知道反抗沒用,他也理解父母都有各自為什麼堅持的理由,於是將自己活成黛玲口中那樣兩面討好的孩子。
電影原先是充滿了各種荒謬的情境,兩場婚宴的荒謬,讓父母各自參與婚禮中其中一項流程,都還處在既無奈但好笑的氣氛裡,但卻布滿庭生的焦慮,不能控制的因素、不能掌控好的時間分配,終於讓兒時他的委屈全然爆發。
父母在那道門對到眼的那瞬間,庭生像做錯事但又不知道「只想要父母都能來參加婚禮」究竟做錯了什麼?
關於「和解」,是不是有一種可能,是每一個人誤解「和解」是去與另一個人講和,而經常忘記「和解」第一要件是與自己和解。硬拉著另一個人講和,會不會到最後更像是一種勉強。
電影的末了,出現一段庭生被父母帶回家的小細節,或許庭生也從來沒有搞清楚父母之間的關係是不是如他所想像的不能碰到面?但更可能的是庭生可能直到最後跟自己和解的瞬間,才發現「啊!一切都與我無關啊!我沒有做錯什麼啊!」
本來以為是部喜劇,卻揭開許多人夾在父母中間那些瘡疤。但我想有一點年紀的,在人生的某些階段,都像庭生一樣,終於找回童年那個還搞不清楚大人世界的自己,輕輕地擁抱了自己。
庭生與母親唱的〈玫瑰人生〉唱得我淚流滿面,我好像曾在某些深夜,在內心,吼過:「把該我的還給我。」我本來可以不要那麼早熟的童年、青春,我本來可以不要那麼焦慮的成年、中年。
謝謝後來的我們,都好好長大了!無論如何,我們都好好的長大了!
(說個笑話,我總是在想,像我們這種孩子,好像不值得一提,每次不是人生勝利組,就是鹹魚翻身,再不然就是浪子回頭的故事才會被提起。心裡碎得亂七八糟還沒什麼成就的我們,也是有好好長大的呢~)
《雙囍》/2026
導演:許承傑
編劇:許承傑、謝沛如
主演:劉冠廷、余香凝、楊貴媚、田啟文、庹宗華、9m88、蔡凡熙
圖片來源:《雙囍》Faceboo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