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五章、幽影與回聲
第三節、帝座的擁抱艾芙曆四百一十五年四月十日,帝都瑪蓮塔莉亞,碧曜宮,皇家內苑。
春寒未盡,宮牆內的玉蘭與梧桐剛冒新芽,枝頭細雨時斷時續。這一日,禁苑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蠍尾公主正伏案潤筆,聽得院門開啟,不由得抬頭,目光自案卷間掠過庭前濕漉的青石,落在一行人影身上。
四名身披連帽斗篷的來客,悄然無聲地步入禁苑。走在最前的兩人動作俐落,步伐有種老練的隱密──明顯不是普通宮人侍從。等他們近前,將斗篷帽沿掀下,露出一張蒼白而瘦削的臉──皇幕司司主代號「冕盧」;旁邊一人則是靖觀院副使,代號「連箋」,一隻眼睛已被白布遮住,右手隱約有燒傷的新疤。身後兩人,一人身形高瘦,另一人走在最末,身形不高,卻站得直挺挺,但兩人都一言不發。
蠍尾公主心中一凜,知道今日的來客絕不尋常。她微微側身,目光冷淡地審視著這兩名情報機構首腦,語氣沒有半分熱情,反倒帶著一絲調侃與疏離。
「連箋副使,真稀客。靖觀院不是最擅長情報蒐集嗎?先前北地飛獅家、西境獅鷲家,加上南部諸邦聯合入寇,你們怎麼沒能提前預警?我在軍議上替你們說了不少好話,倒是沒忘記這樁舊帳。」
連箋聞言,只是露出一抹苦笑,語氣平靜而壓抑:「殿下所言極是。只可惜靖觀院內部那時出了點狀況,情報流通……受阻了。畢竟,院裡也有派系之爭,有時候,自己人反倒比敵人還難防。」
蠍尾公主目光一閃,看見連箋右手新傷,心下已有幾分猜想,但沒再多問,只轉而對冕盧冷冷一笑:「靖觀院搞派系鬥爭,那負責暗中監察百官的皇幕司,難道就沒發現端倪?還是說,你們彼此配合得太默契了?」
「擅長情報的人,往往也最擅長掩蓋真相。」冕盧語調更為淡然,彷彿連責難也無法激起什麼波瀾,「不是我們沒有注意到,而是對方的反情報措施也不輸我們。要真要怪,就怪我朝的情報系統設計太精巧,連敵我都難分得清了。」
「還真會推卸責任!靖觀院早點示警,公主殿下未必需要親自出兵奔狼河流域。」一旁的奧蕾希雅聽得皺眉,忍不住幫腔道,「皇幕司若能早一步識破異樣,事情也許就不會演變到這一步。說到底,殿下因為出兵被禁足,你們兩家情報機構至少得負一半責任!」
她這話一出口,院內氣氛頓時凝滯,兩位情報巨頭都未正面接招,只是默然相對,一副「無可奉告」的態度。
就在此時,站在「冕盧」與「連箋」身後的兩人中,有一人低聲開口,語氣沉穩中帶著君臨天下的威壓:「那麼朕在收到軍報後,沒有立刻下令阻止公主進軍,是否也該一同負責?」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令眾人齊刷刷地轉身望去,只見那人不疾不徐地掀下斗篷帽子,灰白髮絲下是一雙威嚴而睿智的眼眸──正是女皇伊瑞斯塔四世。其旁的艾森瓦爾德女公爵艾爾莎也掀開斗篷,臉上難掩拘謹。
一時間,卡莉絲拉、奧蕾希雅、蘇菲婭三人同時伏身行禮,瑪格麗特見狀也慌忙跟著屈膝。蠍尾公主愣了片刻,才慢半拍地對女皇行禮,目光略帶訝異地落在艾爾莎身上。奧蕾希雅一時語塞,蠍尾公主則順勢打圓場,主動請四位貴客移步暖廳敘談,卡莉絲拉與瑪格麗特隨侍身側,將氛圍從劍拔弩張的屋外轉進略帶溫度的內室。
女皇一進暖廳便自然而然居於上座,其他人分賓主落座。蠍尾公主雖心懷不安,表面上仍舊冷靜自持,只在低頭奉茶時,悄然觀察皇母的神色。她心知,女皇此行絕非單純探視。若只是傳話或訓誡,大可以召見,無需親自來禁苑,更不用帶齊情報機構首腦與外姓女公爵,這一切無疑意味著有極重要、極敏感的事必須當面交代。
果不其然,女皇先是淡淡開口道:「自赤鐵衛接管禁苑以來,朕收到許多舊部與中央軍將領、甚至樞密院高官的聯名請求,盼妳能提前結束禁足。雖然都察院御史們死咬不放,但這些聲音這幾個月來,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演愈烈。」
女皇話鋒一轉,目光柔和起來:「前陣子,賽芙莉亞她們來見我,說妳這幾個月反省了不少。她們三位對妳依舊寄予厚望。朕心裡欣慰──妳既未因勝利自滿,也沒被幽禁消磨意志,還能誠懇反省自身得失,這都是好君主該有的特質。雖然這一課的代價太大,但朕能看見妳成長,也值了。」
這番話,外人聽來宛如母女間的溫情慰問,只有蠍尾公主心底明白,這裡頭有多少現實的權力秩序在暗中翻湧。
她忍不住低聲問道:「不知皇母何以帶艾爾莎女公爵同行?」
女皇輕輕一笑,望向艾爾莎說道:「讓她當朕的貼身侍女,親眼見習帝國母系皇族與貴族的日常,這樣她才好融入帝國社會。這孩子很聰明,也很懂事,宮廷禮儀也學得快。將來若能與妳的兒子成親,也是好事。」
蠍尾公主略帶玩笑地回應道:「他們年齡相仿,是不錯的選擇。但還得看艾爾莎自己的心意才行。」
女皇聽後微微點頭,對此未再多言。
暖廳之內,燭光搖曳,映照在幾人的臉上,亦照不盡心底的波瀾。蠍尾公主端坐下首,神色恭謹中帶著微妙的警戒。她清楚,今日這場會晤,不只是親情──更是權力與制度的再一次盤整。
這時,女皇不緊不慢地轉移話題:「聽說妳最近正在撰寫《奔狼河戰記》,不知朕能否先睹為快?」
蠍尾公主立刻轉頭示意,瑪格麗特便小心翼翼地將手頭最新的書稿呈上。女皇伸手接過,翻閱數頁,神情專注。屋內諸人皆靜默不語,只聽見紙頁翻動聲細細流轉。
女皇閱畢數十頁,微微頷首,語氣中難掩欣慰和驕傲:「很好。這份書稿,不僅記錄了戰局,還能讓人見識到什麼叫真正的反思。這本該成為帝國的經典軍書──真不愧是我的女兒!」
話鋒一轉,她補充道:「不過,如果可以,建議妳把軍區制本身的問題也寫進去,哪怕只是附錄裡簡單一提。這一點,妳比誰都清楚。軍區制雖然維持了帝國數十年安穩,但弊端積重難返。妳不寫,恐怕以後也沒人敢寫了。畢竟那是妳皇祖母留下的制度。當今那些文武百官,就算看得出毛病,也沒幾個人有膽批評。」
蠍尾公主凝神傾聽,心底不由泛起複雜的情緒。這是女皇對她的信任,也是給她一份不輕的「遺產」。她應聲:「是,皇母。我會仔細補充,設法說清楚弊端和缺陷。」
女皇見狀露出難得的柔和神色,緩步走近蠍尾公主。這一刻,她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也不只是帝國母系秩序的守望者,而像是年邁長者,終於卸下所有城府,只剩下對繼承人的溫柔與期待。
她輕輕將蠍尾公主擁入懷中,低聲說道:「好好待完這幾個月,將書寫到一個階段,後面的事就讓朕來處理。妳們最近聯絡舊部、傳遞書信的事,就不用再費心了──靖觀院和皇幕司都看著,該傳達的都已經傳達得差不多。」
蠍尾公主愣了一下,感受到女皇罕見的溫情,卻也隱隱明白:這樣的擁抱裡,有愛,有期許,更有權力的重託與提醒。她知道,眼下的安慰,是對她「學會反省」的肯定;更深層,則是女皇要她「準備好迎接變局」的預兆。
女皇擁抱過後,還轉身看向卡莉絲拉與瑪格麗特,語氣忽然親切起來:「這段日子辛苦妳們了。多虧有妳們陪著她,朕也能放心許多。希望往後,不管世事如何變遷,妳們都能繼續陪在她身邊。」
卡莉絲拉與瑪格麗特齊聲應道:「臣願追隨殿下左右,生死不渝。」
女皇微微一笑道:「很好。」
現場一時無語。眾人心思各異,只有艾爾莎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在蠍尾公主與女皇之間游移,似懂非懂,卻也在此刻體會到一種權力、責任與親情糾纏不清的壓力。
蠍尾公主心中雖有感動,但那份不安與戒備仍未散去。她明白,擁抱裡既有母女之情,也有王權的檢驗。她既渴望被接納,也害怕自己只是權力秩序裡的一枚棋子。
而女皇這一來,不只是象徵親情修復,也是另一場權力試探。女皇之所以選擇親臨,而非簡單傳喚,正是在權力的天平上反覆權衡──給予繼承人信任與責任,也讓她在眾人面前「受託」並自證能力。這既是榮耀,也是重擔。
短暫的溫情之後,女皇緩緩起身,重新披上斗篷。她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安心寫書,剩下的事,不必掛心。」
蠍尾公主起身目送,眼中複雜難名:既有一絲釋然,也有更多無法卸下的期待與憂慮。
幾人送女皇至門外,宮牆外風聲呼嘯,帶著春寒料峭的氣息。
女皇一行離去後,屋內一時靜默。蠍尾公主長長吐出一口氣,回望桌上厚厚一疊未竟的戰記手稿,忽覺這個「被困禁苑」的春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沉重,也更加真實。
後世史學家提及此事時,多半認為,伊瑞斯塔四世親臨禁苑,於暗流湧動的權力格局中另闢蹊徑,這不僅僅是母女間的情感修復,更是將時代變局的責任,託付於蠍尾公主之肩。
蠍獅家治下艾芙爾帝國權力的傳承,始於一次無言的擁抱,終於歷史的注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