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共火之源
第一節、另一條命運之繩
艾芙曆四百一十五年春,谷口關終於迎來了第六批屯墾軍民的啟程日。大地尚未回暖,薄雪殘留在山巒間,山路泥濘,寒風掠過哀痛丘的坡頂,帶來一股未知與不安的氣息。此時,葉明正正披著灰青色的舊札甲,佩劍在側,與新一批屯墾者一同踏上前往哀痛丘的征途。這一次,葉明正並未僅僅以「軍事主官」自居。他的身分,既是流亡者的領袖,又是屯墾事業的最高統帥,更在這群四散各地、身世各異的軍民之間,擔任起某種臨時性「希望」的象徵。畢竟,在谷口關的磚牆內外,謠言與傳說從不曾止息。
上個冬天,哀痛丘知事李子安與聽風台副主事徐妙音,曾聯名上書一份報告,送抵葉明正案前。報告內容除了日常的屯墾進度、糧秣消耗、疫病通報等等,還特別附上了迷霧山黑蹄部落巫醫普揚的「神諭」。
其全文是:「遠方來的風,帶來新的命運。來自東方的遠人,將踏上祖靈照望之地,山神見證他們到來。祖靈說:『大地將有變局,唯有與來自東方的朋友結為盟友,方能奪回失落的故土。』如此,山林子孫可回到祖先發祥地,同飲一水,永為好友。」
自古以來的各種「宗教啟示」,大都如此語焉不詳。
谷口關的核心骨幹們各有不同解讀:有人認為這是迷霧山三大部落在釋出善意,好尋求外援,也有人擔心這不過是山民自導自演的政治鬧劇,用來換取明正軍殘部的糧食與保護。還有人懷疑,這背後恐怕有鬼地城的勢力在推波助瀾,意圖挑動山野間的局勢,以使明正軍殘部泥足深陷。
但葉明正卻表現得異常慎重。他在軍議廳內反覆思量,甚至親自召集參軍賀蘭書、聽風台主事鄧之信、軍紀營軍律使衛凌雲等人,徹夜解讀這份「神諭」,並細細比對過去山地部落傳來的各類流言與檔案紀錄。最終,他做出一個出乎多數人意料的決定──親自前往哀痛丘,親身涉入這場即將開啟的新一輪屯墾與族群協商。
這樣的決策,對谷口關內部來說,並非毫無風險。谷口關自遷徙以來,雖然局勢穩定下來,但人心未固,尤其流亡軍高層每一次大規模人事調動,都意味著內外秩序的重新洗牌。
葉明正經再三斟酌,慎重任命步兵統領尉遲武冀為「知谷口關事」,弓兵統領韓文仲、工兵統領杜景衡為「同知谷口關事」,留守的要員還包括聽風台副主事沈文昭、軍需副監杜慶元,以及從哀痛丘調回谷口關的軍紀營軍律副使高秉義等人,由他們一同負責兵事、民務與工務調配。
而那些被挑選加入第六批屯墾軍民的名單者,除了一般的士卒、壯丁、婦孺、老人之外,還有賀蘭書、鄧之信、衛凌雲等軍政骨幹。
隨著春意漸濃,這支由葉明正率領的隊伍,終於動身前往哀痛丘。啟程當日,谷口關外的道路依舊崎嶇,田間尚有積雪未化。葉明正心中卻浮現哀痛丘的模樣──丘陵間一排排新建木屋,在晨光下顯得孤寂,正等待他們去填滿生氣。臨行前,尉遲武冀帶著留守將士與民眾,在谷口關內的廣場上設酒餞行。場面並無多少歡欣,只見老兵們沉默舉杯,少年士卒低聲議論,婦孺則圍在一旁,或多或少帶著遲疑與期盼。
「這一去,怕是又要數月不見。葉帥,保重。」尉遲武冀深深一躬。
葉明正回以一禮,神色平淡,只有微不可察的一抹苦澀。「谷口關的安危,就交給你們了。」
這句話,對流亡軍上下來說,意味著一場新局的開始,也是一場權力與命運的再分配。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幾名持矛佩刀的軍士。後方是簡陋的牛車與背著包袱的屯墾民眾。人群之中,賀蘭書與鄧之信各自沉默,時而低聲交談。衛凌雲則不時查看身後人員,一臉警惕。
「你可曾聽說過黑蹄部落那個神諭的來龍去脈?」賀蘭書邊走邊問。
鄧之信搖頭:「去年冬天消息傳來後,山民與哀痛丘的關係忽然緊張了幾天,有人說那是山地部落要我們表態,也有人懷疑這是釣魚──誘我們出面承諾盟約。只是這種事情,到底還是要葉帥親自斷定。」
「希望葉帥能夠見機行事吧,若真如『神諭』所言,大地將有變局──誰也說不準是吉是凶。」
遠處的哀痛丘輪廓漸漸顯現,朝霞下的山丘帶著淡淡的紫色,彷彿命運繩索的一端,正緩緩向眾人招手。此刻,沒有人說得清前方等著的,是一場新的盟約,還是潛藏著黑暗的考驗。
※※※
隊伍抵達哀痛丘屯墾營的那天,天氣乍暖還寒,遠處的梧桐和青楓才剛抽出嫩芽。屯墾營外的崗哨早已發現新來的人馬,一隊手持明正軍長矛的守衛站在營門,既有警惕,也帶著新奇的目光。營內人聲嘈雜,煙火氣與早春泥土混雜,仿佛比谷口關多了一絲鬆弛。
李子安早早便在丘營所門前迎候。他身形清瘦,衣袍洗得發舊,腰間繫著明正軍專屬的樸素綬帶。身旁則是聽風台副主事徐妙音、工務監宋寬業、軍需監賴懷瑾、飛鼠部落的柯拉斯,以及幾名山民的頭人。這場面,比起正式迎接大人物,更像是一場沉默的察看。
「葉帥遠來,風塵僕僕,哀痛丘上下莫不感激。」李子安作揖,語氣誠懇。
葉明正一如既往地還以禮,並不多言。自從掌權以來,他早已明白,權力的分量常在沉默與觀察中悄然發酵。
一行人稍作安頓,便進入丘營所主屋──那是特別為屯墾管理而搭建的長形木屋,裡頭既有辦公桌椅,也能容納數十人討論。牆上掛著去歲豐收的榖穗與山地部落贈送的獸皮,氣氛介於臨時議事廳與鄉村會館之間。
李子安、徐妙音、宋寬業分別匯報了過去一個冬天哀痛丘的情況。
「葉帥,去年冬季糧食產量,與夏季相比,增長約三成。藥材部分,受積雪和早霜影響,略遜於預期。不過經過軍民合力,基本能自給自足,僅有少部分需向周遭山地部落互易。」
李子安語調溫和,句句都帶著現實主義者的審慎。
徐妙音補充道:「去年底以來,山地部落與屯墾營關係多有起伏,迷霧山的黑蹄、赤鹿、黑熊三大部落輪流來訪,有時求和,有時索要物資。最受關注的,是黑蹄部落巫醫普揚公開宣讀神諭之後,山民內部議論紛紛,部分部落年輕人傾向與我們結盟,也有少數老人表現出疑慮,擔心失去原有的獨立。」
工務監宋寬業則將工程進度詳實彙報:「冬季加固了兩條引水渠修復,五十餘間住房修繕完畢。山民的工匠與我們合作得不錯,但在工法、用材、勞役分攤等問題上,仍時有爭執。」
葉明正聽罷,並未即時評論,只讓賀蘭書、鄧之信記錄要點。他自己則安靜地掃視眾人,從每個人的眼神和細節裡尋找更多真實。
會議結束後,他主動要求視察營地。李子安親自陪同,沿著新修的水渠步行,兩旁是忙碌的屯墾農戶與山民。田地尚未完全翻新,泥土中夾雜著去年的殘枝敗葉。有孩童在田埂邊追逐,也有婦女在曬織好的麻布。山民和屯墾民雖然語言、服飾、習慣各異,但經過了將近一年的協力耕作後,彼此配合得頗具默契。
葉明正默默走在田埂間,腳下泥濘沾滿了鞋底。遠處牛車晃晃悠悠,一旁的童子打著赤腳追逐,叫聲卻在冷風裡顯得有些單薄。他微微蹙眉,心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力──這條路,他曾以為早在明正城時便已走過,如今卻要重來一遍。
藥田旁邊,幾名山民婦女和軍醫馮采蘭、杜回春為了配藥細節爭執不下,語氣裡各有堅持。葉明正靜靜看著,心中既有些佩服她們的認真,也忍不住想到:山民與軍中出身畢竟是兩種活法,一句話、一個細節,背後都是幾代人的經驗與戒心,這種隔閡,又豈是一場會議、一紙調解就能輕易彌合?
他用筆記下這一幕時,忽然有一種預感──自己雖是領袖,卻更像是這局棋盤邊的觀棋人。真正能決定命運的,往往不是自己一句話,而是這些底層人物每日的忍讓、拗執與和解。想到這裡,他低下頭,長長吐出一口氣。
之後,李子安安排他旁聽一場「山地調解會」。所謂調解會,是哀痛丘近來特有的新生事物──每逢部落與屯墾軍民間出現糾紛,便由知事、山地代表、屯墾代表等人共同出席,當場協商。
這日調解會主題,正是關於田地的分配。
屯墾民主張:「去年冬天開闢成的新田,本是由哀痛丘屯墾營派工開墾,理當由軍民優先耕種、優先收成。」
而山民代表則堅持:「開墾時各部落也有派人手幫忙,理當分得部分田地耕種、收成」。
現場氣氛一度緊張,山民代表青藤部落的頭目諾巴斯以山地語疾言厲色,屯墾民則以東州語反駁,語帶情緒。
李子安一邊勸解,一邊以記錄冊記下雙方說辭。調解過程中,他不時用山地語與諾巴斯低聲溝通,又以東州語安撫屯墾一方。
過程曲折,最終提出「按出工比例分配」的臨時方案,雙方雖不滿意,但勉強同意。
葉明正全程靜坐旁聽,一語不發,只是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記下細節。間或遇到精妙的斡旋之詞,他會微微頷首;遇到官樣文章與推諉拖延,他則眉頭微蹙。
調解會結束時,有人暗自長舒一口氣,也有人低聲咒罵「總是不痛不癢」。然而旁觀者多半只能感嘆:「不同族群之間的矛盾,遠比條文法令要頑固得多。」
接下來數日,葉明正持續巡視哀痛丘。他走訪農田、詢問工匠,亦與山民頭人小範圍談話。有時夜間,他會與賀蘭書、鄧之信等人密議,回顧各地狀況、分析部落勢力。有次入夜後,他在營地東側的小丘上獨自仰望星空,思索著這片土地的未來歸屬。
一個月過去,哀痛丘內外的現實與矛盾,在葉明正面前浮現得更為清晰。他發覺,屯墾軍民多數仍對山民心存戒備,山民對屯墾營的制度,則一面警惕,一面卻又不得不依賴屯墾營的糧食與藥材。山地調解會制度雖初見成效,但遠未解決根本矛盾。
普揚的「神諭」餘波猶在,部落中有激進青年開始鼓吹「奪回故土」的訴求,也有年長者主張安分守成。內部消息顯示,迷霧山黑蹄、赤鹿、黑熊三部落的關係,時而聯合,時而猜忌,局勢撲朔迷離。
葉明正一方面日益熟悉哀痛丘的實情,另一方面,也逐漸察覺到自己的權力與聲望,在山民中既是機會,卻也暗藏風險。
他在每日夜間的筆記中寫道:「山地之民與流亡軍民,同在一地,形如魚龍雜處。其間權衡利害,唯有親履其地,耳聞目見,方能得真相。」
待時機成熟,他終於形成了自己對哀痛丘及未來局勢的判斷。至於他的決斷,是過於謹慎、拖延失機,還是政治家應有的從容沉著,後世學者眾說紛紜。
有史學家批評道:「葉氏猶豫致機會流失,誤國誤民。」但亦有支持者反駁:「葉帥謹慎處事,避免施政粗率而生弊病,此乃智者之行。」
而所有當事人──不論是屯墾軍民還是山民頭人,或許都不曾料想,在這個泥雪初融的春天,他們的選擇與妥協,正一點一滴地編織著谷口關、哀痛丘,乃至整個流放谷的命運之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