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末至20世紀上半期,西方思想界流行達爾文主義,衍申“優勝劣敗、適者生存”之“法則”。西方擁有話語霸權,達爾文思想遍及全球,在中國經嚴復引介《天演論》,蔚為潮流,乃有西化知識分子胡洪騂改名為“胡適”者。
絕非歷史偶然,自清季至民初,中國在民族起源論上一度盛行“中華文明西來說”,謂民族始祖“黃帝”來自巴比倫,原名為納克-黃特(Nak-Hunte),他擊敗土著蚩尤,建立“中國”。此非章太炎、梁啟超一二知識界領袖的炫學,北洋政府的國歌是如此開頭的:“中國雄立宇宙間,廓八埏,華胄來從崑崙巔,…。”指的是黃帝西來、越帕米爾高原進入中土。

究其歷史背景,“黃帝來自巴比倫說”並非中國人先有了“黃帝乃始祖”說,後受了西方時髦學說影響,穿鑿附會而成,此說實黃帝始祖說的奠基石之一。1890年代,康有為、梁啟超的“大同主義”當道,只言孔子,無一字提及“黃帝”。我們這位“祖宗”乃1900前後由子孫發明的。其時革命思想方興,大同說一類的普世主義只能當作人類未來之憧憬,民族主義方能動員群眾。日本的明治維新將古代神話裡的“神武天皇”轉化爲大和民族的祖宗,給排滿的革命黨人提供了一個楷模,黃帝來自巴比倫說又適時傳到中國,兩說匯合,即生成黃帝始祖說。
“黃帝”的記載出自《史記》的首篇《五帝本紀》,黃帝乃帝系之首,而非民族始祖;“民族國家”是西方法國大革命後的產品,將其投射到司馬遷時代,乃時代錯誤。在帝系中,黃帝居五帝之首,乃因為《五帝本紀》以五帝配五行,在五行學說裡,黃色居中。現代民族主義發自完全不同的前題:中國人必須競存於天下萬國間、佔一席之位。
以夷滑夏的明清之際,王夫之著作《黃書》倡“黃中”說,以黃代表“中”,乃文野對立之“文”的一極,其啟發來自《周易》而非《史記》。自詡“中國”,到了西方化時代,連重心都位移了,若非“時代精神”如何解釋?此時代精神即達爾文主義。

西方自19世紀末盛行“雅利安人種優越論”,乃把語系與北歐人種混淆的一種歪論,至20世紀終釀成納粹種族主義的浩劫。然而,英國殖民者在18世紀就發現並非那麼“白皙”的印度主流族群亦屬同一語系,生成了“印度-歐羅巴”這個連體怪嬰。1921-1924出土前雅利安的“印度河流域古文明”解決了這個疑難,原來古印度也有像印地安人那般的原住民,來對比後來才殖民美洲大陸的歐羅巴人,優劣立判。
在“時代精神”的籠罩下,連原本是“高天原”直系的日本天皇也必須把祖家搬一搬了。二戰日本戰敗,1946年天皇被迫發佈《人間宣言》詔書,方便學者江上波夫考據大和民族乃東北亞的“騎馬民族”、經朝鮮半島遷入日本的“征服王朝”;一個有力的論據是古日本在半島南端還有一塊飛地,曰“任那”,可比作英國史上“諾曼人征服”的跳板諾曼第半島。試想:若沒有這趟“諾曼人征服”,哪來後來強大的英國?

即使以“求真”為職志的學術界也無長青樹。20世紀的納粹病毒與日本軍國主義實在太臭了,本該遺臭萬年—雖因近期美國民粹主義的崛起只遺臭了一甲子,卻已足夠讓一個“範式逆轉”發生:那就是戰後全球的“去殖民化”運動在學術界激起的“後殖民批判”(post-colonial critique)海嘯。

一個髮夾彎在歷史觀眾眼前出現了。先前,大家搶著要當“外來征服者”的,如今都爭先恐後當“原住民”。“中國文明西來說”至五四時代已淡出,後僅遺留在蘇雪林等人的中國神話源自巴比倫的學說中。印度的“雅利安化”則遭稀釋,如今不是“征服”而是緩緩遷入—這還是境外的學術觀點,印度學者則索性說印度才是雅利安人的“原鄉”。
印度河流域古文明乃因地盤日趨乾旱化而沒落。後來從中亞移入的雅利安人並沒有他們的記憶,移民的方向亦非南下填補整個印度河流域,而是東向移至印度河和恆河上游交匯處,建立吠陀文明,一路往東,直至覆蓋恆河全域。因此,實無“征服”可言。

印度本土的學者連這個修正都不接受,而是推翻了整個印度歐羅巴研究,獨家一說把印度說成是印度歐羅巴語系的發源地,乃是“政治上正確”的考慮而非嚴謹的學術研究。此風不可長,連累泰國學者也效顰:謂泰國人亙古就在原地,不是從中國西南遷入的。

歷史達爾文主義的典範自然是舊觀的西洋史:西歐文明是日耳曼人攻滅羅馬帝國後建立的,是北歐的雅利安種淘汰頹廢的羅馬,給世界史注入新生命力的戲碼—原本就是這套戲碼成了印度史的“雅利安征服說”的模板。閱讀了上面談古印度的段落,其穿鑿附會的痕跡不是過於明顯嗎?雅利安人忝為“征服者”,連先住民的記憶都沒有,而日耳曼人終結羅馬呢,卻是發出如此的巨響,以致一度被當作全人類的“上古史”與“中古史”的分水嶺。
確實仍不乏活在上一個時代的人,仍在反芻小學時代的教科書,視公元476為人類史大分水嶺。如今有新詮釋:始自第4世紀末,所謂“羅馬”中樞已空洞化,由歸化的哥特人(東日耳曼人)撐局面,由他們cosplay“羅馬人”,把帝國的生命平白延長了一個世紀。整個過渡像是一個無縫接軌、乃一個歷史灰色地帶。羅馬文明並無消失於公元476年,今學術界已把深懷文藝復興偏見的中古早期從“黑暗時代”改稱“古典晚期”。這個過程強調內在轉化,而非“淘汰”。
頗反諷地,即使去西方中心論的“後殖民批判”仍是由西方學術界倡導的。於是,印度史研究出現的“髮夾彎”,像是在克隆羅馬史研究的範式逆轉。印度“中古史”的開場白原本按照舊西洋史的戲碼:“上古史”終結於北方的白匈奴入侵,其後裔成為“帝胤族” (Rajputs),與本地一個崛起中的教會—印度教—合作,開創了一個“騎士+教會”的中古社會。連髮夾彎都像煞西洋史的修正主義,不再是達爾文式的“淘汰”,而在強調延續性和在地化:“後殖民批判”的印度學者力主“帝胤族”乃本地人,先前未入婆羅門的法眼,如今肯供奉婆羅門,被他們在種姓意義上抬舉為古代剎帝利的後裔。

明乎此,台獨亦勢必趕“後殖民批判”這個時尚,但無論他們如何編歷史架空劇,都無法克服“本省人”是比隨國民黨遷台的那批“外省人”更早到一步這個史實,再不承認五十步與一百步都是“中國人”也好,亦無法克服前面還有“原住民”這個路障。這個疙瘩導致呂秀蓮副總統在2004年的“失言”。她說台灣的原住民才不是“原住民”,之前還有矮黑人。這只是心嚮“原住民化”而不成的一次硬拗,卻導致原住民群集總統府前“出草”—雖受警方限制只能攜帶塑料刀。話雖如此,呂秀蓮這一回合總比把台灣的“去中”上溯至長毛象靠譜一些。

我沒料及能活到親睹“後殖民批判”失去時尚性。今日的川普主義乃達爾文主義的返祖現象。1月5日,白宮副幕僚長史蒂芬·米勒被媒體問及川普對格陵蘭的侵略野心,囂張地說:“你可奢談國際法和人道主義,我們生活在一個取決於實力、武力、力量的世界。這是世界的鐵律;我們是超級大國,在川普總統領導下,我們將以超級大國的身份行事。”

與其說它翻炒達爾文主義的冷飯,川普主義更似不講任何學理的“比誰的拳頭大”,其無理可講,亦勢必與美國的學術界脫鉤。川普一直抨擊美國的最高學府為“左翼教條溫床”,他遣警入校園鎮壓抗議以色列在加薩的屠殺、對不肯屈從者切斷聯邦補助。或許“後殖民批判”會在一個萎縮了的象牙塔裡存活一段時間,但作為一個“政治上正確的時代”則是明日黃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