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南僑集團會長陳飛龍在喧囂的農曆年間被神接回天家。資深財經記者 Sharon撰文追思這位不僅打造食品帝國,更以絕對的講究與溫柔,守護台灣時代味覺的巨人。從南門市場的喧鬧、一碗四神湯的氤氳,到點水樓裡一顆手作的元宵,寫盡他「以人為本」的品牌初心與永續遠見。
消息傳來的時候,整座城市正浸泡在農曆新年的大紅大紫裡。節慶的喧囂像是一層過度飽和的濾鏡,卻掩不住那一抹突如其來的、屬於一個時代悄然落幕的蒼涼。
南僑集團會長陳飛龍,在春節期間仙逝了。
元宵節將至。每年的這個時候,家裡總會收到點水樓送來的手作元宵。那幾乎成了一種神聖的儀式,揭開盒蓋,彷彿就能看見會長對傳統節氣那份固執的深情。他的嘴太刁,連帶著把我們的嘴也養刁了。那些皮薄如雪、餡心流轉著芝麻與桂花濃香的元宵,總要在沸水裡滾過幾回,才能吃出他藏在歲月裡的講究。
元宵非點水樓不食,這早成了我家的過年傳統。只是今年,對著那鍋翻滾的白霧,心頭總覺得空落落的。那一口熟悉的老味道還在,但那個把味道雕琢成藝術的人,已經不在了。
在財經記者的記憶資料庫裡,陳飛龍會長是個不斷翻轉藍海、永遠走在時代前端的傳奇。但在我心底,他更像是一位掌鏡著台灣飲食史詩的總導演,鏡頭裡有宏大的江山,更有細微的煙火。
現在的企業界言必稱「ESG」、「減碳」與「綠色餐飲」,但在那些名詞還未被過度包裝的年代,會長在創立點水樓時,就已經默默實踐著從產地到餐桌的永續哲學。他極度講究用台灣最好的在地食材,來烹調最地道的江浙菜。縮短食物里程,對他而言不是寫在永續報告書上的政績,而是對這塊土地最純粹的禮讚。
我常想起那次採訪後的閒聊。他得知我常逛南門市場也愛下廚,眼裡突然閃爍出孩童般的光芒。那個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巨人,此刻卻像個親切的鄰家老爺爺,與我如數家珍地聊起南門市場裡的幽微天地。
哪一攤的青菜帶著清晨的露水,哪一攤的水產藏著深海的鮮甜,哪一攤的肉品切工最是俐落。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老饕,他是真正走進過泥濘水窪、聞過市井腥羶,並懂得在平凡中揀選出不平凡的靈魂。
他對傳統的看重,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急迫感。
台北國際烘焙展又要到了。時光倒轉回 2019 年,那年外子承辦烘焙展的公關事務,整個南港展覽館裡,南僑包下了最大的展區。那不只是一場商業戰力的展示,更是一場文化的溫柔復興。會長以極具前瞻性的眼光,力排眾議,提議籌辦了「漢餅群英會」。他請來了全台二十位老中青漢餅師傅現場展演,將展場打造成了一座流動的糕餅博物館。
他看著那些逐漸在西式甜點浪潮中邊緣化的傳統漢餅,決心用南僑的研發力量——新漢餅專用油與專用粉,帶著傳統糕餅業一起升級。那一天,他在展場裡看著師傅們揉麵、包餡,彷彿看著一個即將傾頹的時代被溫柔地托起。
而他最讓我動容的,始終是他對「人」的眷戀。
他曾輕描淡寫地提起一個故事:家裡請過一位汕頭師傅,後來因病辭職,會長不忍,便資助師傅開起了一個四神湯攤子。因為地利之便,我曾特意去探尋過。在台北街頭的某個角落,攤子已經交棒給了師傅的兒子。二代老闆在熱氣騰騰的湯鍋前手起刀落,閒聊間,依然滿懷對會長的感念。
對會長而言,那不是一筆投資,那是一份恩情,一條從「人」出發的生命鏈結。他曾說:「我們很在意人的契合,人是最重要的資產。」在那個煙霧繚繞的小攤前,我看到了比財報數字更動人的隱性價值。這碗四神湯,在簡單中凝聚了信任,在平凡中承載了溫度。
歷史不會重複細節,卻總是重複著某種離別的蒼涼。
陳飛龍會長走了。他留下了一個龐大的食品帝國,但也留下了一口再也無法複製的元宵,一場驚豔四座的漢餅群英會,以及一碗在街角默默沸騰了數十年的四神湯。
元宵節的夜裡,燈火闌珊。我咬下一口點水樓的元宵,芝麻的醇厚與桂花的清香在唇齒間化開。我想,一個真正偉大的企業家,他的影響力不會只停留在冷硬的市值裡,而是會化作一種味覺、一種溫度,長長久久地,留在人們的日常與念想之中。
陳飛龍會長在神的引導下回了天家,追思會也選擇了他最喜歡的方式告別,但會長從來沒有離開,他一直是我們擱在心頭上最放不下的,前事渺渺故人來。
(本文作者 Sharon Lin 為資深財經記者,長期關注企業永續與品牌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