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意外地接連好幾部文本都看到與「收養議題」、「一胎化政策」有關，也才逐漸意識到曾經在歷史課本上簡短的一行字，背後會有多麼深刻又痛苦的路要走。
母親是養女，年初時外婆因為種種因素離開了我們。母親不停在人生中找尋母女議題的解答，在一次次對談裡，我也慢慢靠近那些我曾經不懂的，去揣摩這些文本之間、這些人們所遇到的問題，也包括母親的。
《竹林姊妹》描述在一胎化政策下，許多中國家庭面臨的問題：「超生」的孩子怎麼處理？官方組成的計劃生育辦公室，就像各個地區的糾察隊一樣，時時監控村子裡是否有人沒有拿到「準婚證」就懷孕？抑或是已經生了孩子卻還是生了第二胎？當時甚至還有不成文的規定，第一胎如果生的是女孩，可以獲准再生一個。這條潛規則不就是舉著大旗宣揚「重男輕女」這個傳統陋習了嗎？作者芭芭拉‧迪米克走訪了許多因為超生問題而家破人亡的中國小家庭，去記錄與追蹤那些失去的孩子去了哪裡？殊不知在一層層薄霧散去以後，竟是一樁駭人聽聞的國際騙局。
根深蒂固的觀念，綁住中國人的一生
儘管中國社會正經歷天翻地覆的變革，但女性的社會地位依然卑微。嫁作人婦後，女人便得離開生養自己的家，住進夫家侍奉公婆。然而，她們始終算不上夫家的「自家人」。女人一輩子都保留父姓，就像費華永遠姓「袁」，而不姓「曾」，即便她的孩子全都隨了夫姓。在這個傳統裡，唯有生下男丁，女人死後才有資格與丈夫合葬在會家祖墳；也唯有兒子長大後，才能在墳前焚香祭祖，延續香火。 女人生前侍奉公婆、忙於家務，如同無償的勞役，但死後世界的祭祀大權，始終掌握在男人手中。
《竹林姊妹》裡的主角，是來自高鳳村的袁贊華和曾又東夫婦。兩人在得知第一胎是女兒後，又生了第二胎。第二胎依然是女兒，他們捨不得，即使要繳取高額的罰款還是將她生了下來。然而，贊華始終有著傳宗接代的壓力，於是他們又生了第三胎，結果竟是雙胞胎女孩。他們並沒有因為女孩就選擇放棄，只要是孩子，都一樣寶貝，但因為超生的關係，使得夫婦倆必須到城裡工作，才足以用較為豐厚的薪資給付罰款，這也使得因為缺乏父母在身邊的雙胞胎姐姐－－芳芳，成為計生辦覬覦的目標。
當時，有許多貧困的農村家庭如同贊華一家一樣，父母為了生存，不得不到城市工作。那些無法帶走的嬰兒們便託給年邁的親戚照顧，如此一來，上了年紀手腳不夠靈活的老人們，成了計生辦搶嬰兒的目標。他們把嬰兒搶走後，以「超生」名義為由，要求罰款，又因為仗著民眾繳不出罰鍰，而將嬰兒送去了孤兒院。
種種手法卑劣又殘忍，卻被包裝成父母因為重男輕女觀念而捨棄女嬰，中國有大量棄嬰懇求協助的假象。而這個瞞天過海的世紀騙局，使得經濟條件相對優渥的白人家庭爭相前來協助，他們認為自己伸出援手，可以改善嬰兒們流離失所的窘境，殊不知這些「棄嬰」，大多都不是原生父母自願放棄的。
隔著一片汪洋，不論是中國的原生父母，還是西方世界的養父母，都只是時代下的一顆棋子，沒有誰在這場騙局裡清醒後，而感到寬容與放心。這也使得由作者發起的這場尋根之旅的意義之重大。
一場國際收養，引出東西方文化差異
自己被迫放棄的女兒，在中國以外竟然這麼搶手。當他們發現美國人和其他富裕國家的外國人如此渴望收養中國女嬰時，不得不重新反思自己對「生女兒」的偏見。他們終於明白，女兒不是「潑出去的水」，不像小貓般輕賤。她們的生命珍貴到，有人願意為了搶到她們，不惜偷拐詐騙。
「你花多少錢買（她）？」當雙胞胎重逢之時，曾又東問以斯帖（原名：芳芳）的養母這個問題，雖然尖銳，但卻是這場國際收養不爭又略顯醜陋的事實。那些被收養的嬰兒，養父母都曾付一筆費用，這樣的供需市場，是否間接促成這場悲劇的擴大？
而對於中國的父母來說，他們因為「重男輕女」的觀念而放棄的女孩，卻是西方人唾手可得的寶貝，這一切說起來都是那麼悲傷與諷刺。
而另一方面，我們都以為被美國等強勢國家收養的孩子，就應該是幸運的。但在雙潔與以斯帖的故事裡，卻不完全是。
曾家多年來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經濟水準的提高，已經能在自己的家鄉蓋一棟好幾層樓的大房子，每年不停增添的家電，在在顯示他們的生活水平持續在上升，但傳統的觀念依然讓他們不因此感到滿足，過年後就又回到城市工作的光景，還有雙潔既有的不自信與自卑，從此可看出即使經濟條件好轉，背負在中國人身上的舊有枷鎖依舊讓心胸持續束縛。
以斯帖的養母當初是賣掉房子去收養中國孩子的，他們並不如人們所想的生活闊綽，但卻顯示了知足與自信。以斯帖從小接受美國教育，開朗的性格與不畏懼的態度，都讓他與雙潔站在一塊時，立刻顯現出兩人的差異。一場國際收養，彷彿將許多文化差異照映出來。
被領養的孩子，終究只能活在兩個國家的縫隙之間
當時，孩子一被收養，就會獲得新名字、新身分，彷彿一張白紙，沒有過去，也沒有包袱。收養家庭慶祝的是「收養日」（Goucha Day），亦即孩子加入收養家庭的目子，而不是生日。 至於這之前發生了什麼，那都無關緊要。這些孩子如同已經重獲新生。但如今，那段被掩蓋的過往，卻可能暗藏著問題。
隨著國際收養議題的明朗化，越來越多已成年的收養者開始好奇自己的根源。而這一場尋根之旅帶來許多未知與害怕，真相的揭露更使得他們面臨許多難以抉擇的問題。
「如果再次被拋棄怎麼辦？」「他們當初為什麼會遺棄我？」「知道真相後我是否就要回到中國？」種種未知答案的猜測令人不安。
埋藏在收養者的問題卻不單單如此，生活中難免因為外表問題而產生誤會，不管在美國還是中國，他們終究只是活在兩個國家的縫隙而已。
看完《竹林姊妹》和《在小山和小山之間》，感嘆時代造化弄人之餘，更為那些隱身在社會角落努力生活的人們感到敬佩與欣慰。即使大環境使然，但他們依然踏著屬於他們節奏的步伐，不斷在施行正義的路上努力不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