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松村北斗（隨筆）｜2019年7月号
第4回：松村、要種塔菜（塌棵菜）
光是聽到 7 月，額頭就會浮現汗珠，甚至產生汗水順著臉頰流下的錯覺。這與剛度過梅雨季、渾身散發水氣的蔬菜極其相似。但在清爽感與涼爽感上，兩者的差異不言而喻，自然界的純粹之美，令人深感人類永遠無法企及。會產生這種想法，大概是因為 7 月在腦海中總有著「綠意盎然的自然季節」這種意象吧。
我就讀的小學曾實施一種課程：為了迎接夏天，讓學生親自栽種並食用蔬菜。小學一年級時，全體學生統一栽種白蘿蔔。當時的我一心只想著要種得比競爭對手更大、更粗。到了採收時，果不其然我是第一名。不過，那也只是因為我想這麼認為，所以只看著優點罷了。那種對自己的成果深信不疑、連熱情與過程都一併評價的態度，可以說是充滿青澀少年感的自我評定。
到了二年級的蔬菜課，學校允許學生自由選擇栽種的對象。這並非預算多寡這種小氣的問題，正因如此才考驗著品味。教室裡各種蔬菜名稱此起彼落，像是先搶先贏一般，學生們分成了毫不猶豫派，以及手拿圖鑑反覆思考派。屬於後者的我，因為對手的決定而感到焦慮。「我要種秋葵！」竟然是秋葵，這既出乎意料又是我喜歡的蔬菜。「我要種青椒！」欸，選那個好帥氣喔。就這樣，我開始羨慕起別人決定的東西。與其說羨慕，不如說覺得那些孩子和蔬菜看起來都如此青翠且充滿活力。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腦中早已沒有「純粹」這回事，只剩下「要怎麼贏過別人」。
就在時間快到的時候，我終於發表了：「松村，要種塔菜（塌棵菜）。」
我很緊張。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它的正確發音。我很緊張。班上的反應有趣地分成了兩派。「那是什麼？好厲害派」與「那是什麼？好奇怪派」，但我並不退縮。發起革命的人始終是處於評價兩極的環境中。只有我最好的朋友跟隨了我，一起踏上這條「塔菜革命之路」。我們跟其他人不一樣，要帶著自信來栽種塔菜。
當時我們完全就是教祖與教徒的關係。對於這種未知的蔬菜，學生與老師每天都投以充滿不安與期待的目光。塔菜教的信念極其驚人，照顧起來毫不懈怠。結果，它毫不在意人們的不安與期待，理所當然地成長。我們學校有一項很有義務教育風格、講求二人三腳的規定：如果是會結很多顆果實的蔬菜，即使是別人的東西也可以帶一些回家。我在等待塔菜成長的過程中，吃著同學種的蔬菜。每天早上把秋葵加入納豆裡吃，母親吃了她最愛的鮪魚美乃滋小黃瓜，父親和哥哥也都對各種絕品蔬菜讚不絕口。現採的蔬菜既富含水份又能感受到原有的甘甜。
某天晚上，我唐突地宣布： 「明天，我要把塔菜帶回家。」 隔天，在擺好晚飯的餐桌前，我發表了演說。我述說著塔菜的厲害之處與無與倫比的稀有性，最後以此結尾：「今天就是我家的塔菜紀念日。」 結束演講後，我率先動了筷子。那副姿態簡直就像是電影《ID4星際終結者》裡的總統比爾·普曼。我緩緩地將中華風炒塔菜送入嘴裡。至今仍無法忘記。那是種直衝鼻腔的青臭味與舌尖湧來的苦味，是企圖住在牙縫間的強韌纖維質。越咀嚼，那種陌生的味道就越湧現。
這簡直是大敗之後的連三敗。家人們也皺起了眉頭。隔天在學校，我卻謊稱塔菜很好吃而笑了。無意間看向塔菜遺跡的旁邊，秋葵又再次結實累累了。
我不希望這種小事讓人斷了嘗試新事物、探索外在世界的念頭。帶著這樣的願望，我想向當時的自己推薦電影《心靈捕手》。
你沒有錯。塔菜也沒有錯。
本月北斗的推薦 (HOKUTO'S Select)
電影《心靈捕手》（Good Will Hunting）
內容簡介：描述一名擁有天才頭腦、卻因童年創傷而墮落的少年，與因妻子去世而迷失方向的精神分析學家之間心靈交流的故事。由麥特·戴蒙與班·艾佛列克編劇並演出，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劇本獎等多項影史榮耀。
北斗選句：「如果問起美術，你大概能滔滔不絕地背誦書本上的知識。 但你卻無法告訴我，西斯汀小堂*教宗選舉的舉辦地，以米開朗基羅所繪《創世記》穹頂畫和壁畫《最後的審判》而聞名。裡聞起來是什麼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