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年前搬到美國中西部小鎮,我的人生首次需要和偌大的庭院草坪打交道。
花草樹木的複雜性遠高於家中那隻餓了就會喵喵喵喵大叫抱怨或搗亂的貓,或是自己摸摸鼻子打開櫥櫃覓食餵飽自己的老公。他們不哭不笑不點頭也不搖頭,僅默默地從滿園油綠轉為一地枯黃,比那種問吃什麼必說隨便的公主病女友還難搞:
「你想吃什麼?」
(沈默)
「不要生氣嘛....你在生氣嗎?」
(沈默)
「寶貝不要這樣嘛....是水太多...?還是水太少...?」
(依舊沈默)
另一件令人惱火的事則是無情入侵的雜草軍團。相較於嬌貴的草坪,雜草們倒是肆無忌憚強健生長。春季天氣轉暖的驚蟄時刻,長;雨後涼爽的隔天清晨,暴長;就算在盛夏的炙熱烈陽下仍舊無畏挺立。黑手指如我只得兩手一攤,花錢聘請專門為草坪施肥除雜草的專業園丁每季造訪,但即使如此,頑固的各種雜草們仍然會從四處悄悄冒出,最終對付他們最快也最有效的方式,仍舊是物理性的手動拔除,於是每週幾小時在後院逡巡拔草成了晚飯後的固定運動。
若你和我一樣,曾對浦公英有過浪漫的投射,想像個孩子般把嘴噘起用力吹散那一球白絨,容我懇請你且慢。那些四散的種子不但會在你家輕易落地生根,還會飛到左鄰右社造成他人的困擾,我家的蒲公英多半便是來自隔壁疏於除雜草的鄰居貢獻。好在蒲公英雖然易於繁衍生長但還不算難纏,它大片四開的葉子外加挺立的黃色小花,簡直是不能再顯眼,顯眼就是危險。我像電影裡的電鋸殺人魔鎖定目標後操起工具戴上手套惡狠狠地走向目標,蒲公英的根粗大且深,移除時務必要往下深掘確保整株移除方能確保不會春風吹又生。過程之舒壓療癒如同每晚睡前觀賞的擠痘影片,你有一種斬妖除魔的正義快感,一鏟一個,帥氣俐落。
相反地,真正難纏的是某種混雜在草坪裡不知名的小葉植物,拍照google的解答稱其為「wild violet」,但仔細對比下卻又感覺不怎麼相似,更何況從未見它長出那些紫色的漂亮花朵。這種植物莖極細,輕輕手拔就斷,但沒除到跟只拔掉葉子是沒有用的,只得耐心輕手順著細莖往下尋找源頭,它們的根為網狀在土裡四四散,拉著一條又會發現連接得好幾條,簡直沒完沒了,而且能夠左右延伸蔓延成極大面積。 我在午後的陽光下蹲著摸索一條又一條細根,拉扯著卻又必須小心翼翼,這麼一蹲就是一小時,往前後左右審視,卻發現自己只處理了不到百分之一的極小塊面積。
很多心裡的秘密也像這樣,你連該怎麼稱呼它都不確定,其實你不看,它就混雜躲藏在那片草坪之中,告訴自己別介意也就可以騙過自己,但一旦看見了,順著脆弱的根莖往下拉,在濕潤黑暗土裡的秘密的根早就隨著時間狡滑地蔓延開來,這下子,你早已無力處理,遑論根除。
我站起身離開,不確定何時我才有勇氣來面對,若繼續假裝視而不見或許便可毫不在意。遠遠眺望,仍能是我所希望相信的一片油綠美好。
但我還做得到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