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很美,比香織原本想像的還要熱鬧許多。
新娘的裙擺在石板路上拖出一條柔軟的弧線,小提琴聲與海風在教堂前的廣場交錯盤旋,像是整座城市也低聲獻上了祝福。
香織站在人群裡,笑著、拍照、寒暄——做著每一樣「應該做的事」。
除了那個她其實已經不太想再忍耐的部分。
她感覺得到李韻的視線,像一條纖細又繞得太緊的絲線,總在她轉身的瞬間悄悄纏上來。李韻沒有做錯什麼。只是太靠近了——太貼心、太及時、太敏感,甚至在她還沒開口之前,就已經給了答案。
李韻會幫她倒水、遞衛生紙、永遠站在她身邊。當別人問李韻什麼,他總會順手把香織也一起拉進話題裡——哪怕只是句輕描淡寫的「她也說那家甜點店看起來不錯」。無傷大雅,卻讓她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香織不是不知道他在關心自己——正是因為太知道了,才會這麼累。
尤其是當有人笑著說「你們好登對」時,那種被柔軟的期待包圍、困住的感覺,讓她連笑容都撐不下去。
她不是沒提醒過李韻。提醒過很多次。
到後來,她甚至忘了自己語氣有多硬,只希望他趕快明白。
婚禮結束後,同學們聚在一起吃飯。
那一晚,她幾乎沒開口。李韻不知去了哪裡,但她心裡清楚,只要李韻今天再有什麼「貼心舉動」,她就會直白告訴李韻——她不喜歡。
她很確定,今天就是那個時機。這幾天他一直都是這樣,而今天,她的心情特別差。所有事情都和她原先期待的不一樣,而「今天」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越想越煩躁。算了,李韻等明天再罵。她正猶豫著要不要找個理由提前離席,燈忽然暗了下來。
然後——
一大塊蛋糕被端了出來。
捧著蛋糕的,是香織最親近的女生同學,一個美國女孩。
香織身邊的同學們有默契地站起身,同時唱起熟悉的生日快樂歌。
她沒有動。卻感覺整個胸腔像是突然被什麼堵住了。
她本來早就不期待有人會記得今天是她的生日。
除了李韻。
蛋糕不大,也沒有卡片或裝飾。只有幾個用白巧克力寫的日文字:「生日快樂」。字跡歪歪扭扭,卻有種笨拙又真誠的用心。
她沒去找——也不需要找。
她知道李韻就在附近。離她不遠,裝得若無其事地在和別人閒聊,像這整件事和他無關。
真煩。
她忽然想笑,又覺得心口悶悶的。
她不知道自己該感動,還是該生氣。
李韻總是這樣。太溫柔,卻又總是越界,像是忘了對方不是他可以靠得那麼近的人。
可偏偏,每當李韻退回去,什麼也不說的時候,那個孤單的背影,又讓人覺得——是不是自己太狠了?
而當香織覺得寂寞、需要幫助的時候,卻又總會希望李韻會出現在她身邊。
而他——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
— — —
香織與李韻在古城散步。
天氣好得不像話。街道乾淨,像被鹽風拂過。窗台掛著紅色花,貓趴在牆角曬太陽,空氣裡的陽光有點甜。她穿著輕便的上衣與長褲,臉上帶著一個「剛剛好」的笑容——剛好親切,又不太靠近。
她其實是有點開心的。但她知道,不能讓這種情緒看起來太愉悅。
「你說那家店的燈很可愛?」李韻問。
「嗯……只是造型蠻特別的。」她笑了笑,語氣柔和得像在說話,也像在關門,「但我沒說我想買。」
李韻點了點頭,沒再接話。
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但餘光瞥見他走得還是太近了些。
「……你可以走慢一點嗎?」她語氣還是禮貌的,「這邊有點窄。」
「喔,對不起。」他退開了一些。
她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抿了抿唇。
不是第一天了。她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習慣在心裡設一道線——笑得太真之前,先停一下;話說得太快之前,先等一秒;他靠得太近時,她會自動往旁邊躲一點。
她並不討厭李韻。她甚至很感謝他。那晚的生日驚喜,她沒有和李韻說過謝謝,李韻也裝作毫不知情。
但是,那天慶生的時候,當所有人開始吃蛋糕,安靜了下來,香織只是遠遠和李韻對視了一眼,李韻微微一笑,她知道,她已經不用再說什麼了。
這樣的默契,有時反而更讓人不知所措。
因為她怕李韻誤會,更怕——自己也在誤會。
「你等我一下,一下就好。」李韻突然開口,轉身小跑離開。
她原本想說:「沒關係,我可以自己逛。」但話還沒出口,他就已經跑遠了。
她站在原地,覺得有些尷尬。
她其實不太喜歡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逛街。可這一刻,她又突然希望李韻不要那麼快回來。
但他回來了。
不到幾分鐘,他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手裡拿著她幾天前無意間提過的甜點。
她那天只是路過櫥窗,輕輕說了一句:「這個看起來好像很好吃。」
就是這種傻勁。
讓人心軟,也讓人——氣得不知該拿他怎麼辦。
— — —
浴室裡,水聲嘩啦作響。
蓮蓬頭的水直直落下,細緻、溫和。溫度不冷不熱,不夠滿意。她將水龍頭稍稍往左轉,讓熱氣再多一些。
水順著她的臉、脖子、鎖骨、胸口一路往下,最後不知從哪一根腳趾離開身體。
她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只覺得頭髮越來越濕,腦袋卻一點都沒清醒。
她關掉水龍頭,走出乾濕分離的淋浴間。拿起毛巾,仔細擦乾身體,裹好。然後又用另一條毛巾包住還滴著水的頭髮。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幾秒,目光從吹風機掃過,再落到椅子上的衣服上。
她遲疑了兩秒。
然後,轉身,走向浴室門,推開。
那是一間不大的旅店,很乾淨。
浴室門一開,就能看到兩張床,中間的距離大概只隔著一隻手臂。
李韻坐在靠窗的那張床上,低著頭看手機。聽見聲音,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默默把視線移開。
她走到自己的床邊,一手拉緊毛巾,一手拿起手機。
她坐下。他也坐著。
兩個人之間,沒有一句話。
時間過了十幾分鐘,可能更久。
她終於站起來,走回浴室,穿上衣服。
她暗暗吸了一口氣。
這樣就好,差不多了。
主控權,永遠在她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