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讀《莊子》?
在語文與傳統文化都逐漸在AI浪潮下俯首式微,國文也被各大學府的熱門科系逐出採計項目,對古文尤其是「中國」傳統典籍充滿質疑與惡意的當前,閱讀古籍彷彿已然是老一輩人或青壯年菁英的嗜好。縱使去年仙逝的蔡璧名(1965-2025)老師的《莊子》相關著作熱潮猶在,聲量猶在,但為什麼要閱讀《莊子》,《莊子》能教導--不,說教導太沉重,這時代的心靈多的是像《地藏經》所說的「剛強眾生」,悍然冷眼或暴烈地對抗整個世間,不問他人喜歡或厭惡,只任憑一己所喜所恨猖狂行走,將老師視為權威的打手或化身,才不屑屑於那高高在上的口吻說要教我什麼--或能給予我們何種「好處」,讓你我值得一讀或一用的疑問從沒停歇過。
實則《莊子》是一本塵埃滿身卻擁有豐沛能量的靈魂之書,就像《捍衛任務》裡的John Wick,就算滿身瘡痍,衣服襤褸不蔽體,無人相伴也會踽踽獨行;即使沒有人讀,放任play,也會如森林裡的真菌般,無聲、無隔閡地融入這日益糾結複雜的社會叢林,處處閃現靈光,直擊不預期翻開的讀者心靈。為什麼距今已經兩千多年的《莊子》,依然擁有如此強大的魅力及生命力呢 ?這是由於,莊子與他的弟子們苦心探究的,向來不是單純的社會現象解方,而是直接溯源根本大道,叩問生命的真諦;同時他們也不是坐在書齋空想的阿宅知識分子,而是作為底層的社會觀察家,穿梭在街頭巷尾,親身體驗低薪打工仔的日常,一點一滴累積體悟與哲思,再編織萃集成我們眼前所見的《莊子》。
所以,比起孔子、孟子的義正嚴詞,莊子更加接地氣,更貼近我們的生活圈與同溫層,更口齒伶俐,好像什麼都能聊,根本是最早的關鍵時刻,能從宇宙洪荒,聊到屎尿瓦甓;又跟老子高深莫測的格言體不同,莊子更喜歡講故事,就像人類在遠古時期,也是圍著火堆說故事,將各種現象的由來編寫成神話傳奇,將大自然與老祖宗教導的智慧傳承下去。
更迷人的是,由於莊子與他的追隨者們,都是天生反骨愛諷刺的人,對於世俗的價值觀與成見總是抱持著質疑,經常提出一些大哉問,或是記錄下一些不符常俗的人事物,讓衛道人士聽了、看了,渾身不舒服、氣得牙癢癢。你以為反骨男孩很前衛,很另類?那想必你一定沒讀過《莊子》。
雖然這麼說,但《莊子》從來不是拿來尋找搞怪靈感的寶庫,而是像卡夫卡說的,是一把用來劈開你我內在因人情冷暖、社會規訓而冰凍的心靈的斧頭。或是在絕望的黑暗時刻,用來點亮眼前道路的火把,暫時脫離壓得自己喘不過去的功成名就、社會包袱,走出煤油燈效應所造成的局限視野,順從天性與心聲開闢新的蹊徑。
我個人覺得《莊子》一書最雋永的特質,是它作為社會的照妖鏡,始終以最真摯純粹的心眼,映照出我們人性的卑劣與醜惡、欲望與成見,卻沒有展現出對這種「人性」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後快的心態。相反的,它用一則則的故事揭穿這一張張人性的面孔,告訴你我,無論過了多久,人心依然有這些痼疾,世間依然在搬演類似的戲碼,造就如出一轍的痛苦;所以我們必須面對,必須承認,必須向內觀照,從自己開始改變。
我以為《莊子》這本書想告訴大眾的是:你毋須懷抱拯救世間人的大愛,但你必須先拯救自己,從停止造成自身與他人的痛苦著手。
當你深深地感知到自身的作為帶給自我與他人痛苦,徬徨無助,淚眼婆娑地問:「那要怎麼做呢?」時,莊子就會提攜接手,告訴你該怎麼做。
但你必須翻開《莊子》,耐著性子去讀,去思索,用自身晶瑩的熱淚洗淨內心的習氣與脾氣。
我相信,那些會推薦讀《莊子》的人,或是將《莊子》的內容翻譯成白話、介紹給現代讀者的人,都是看過書中寶藏光輝,心靈被莊子的思想所震撼過的人;他們也希望其他人能讀讀《莊子》,了解到對自我與世間茫然無知,盲目隨波逐流對自身與他人造成的傷害是多麼巨大而深沉,唯有及時止損,才能避免將自己的人生列車駛向萬丈深淵,摔得支離破碎。
至少,我是如此。
■〈逍遙遊〉想說什麼?
凡是研究、解讀《莊子》的論文或書籍都會說,內七篇很重要,〈逍遙遊〉作為全書的開篇,更是重中之重。然而,〈逍遙遊〉究竟想說什麼?是想說明「逍遙」是什麼?如何才能實現「逍遙遊」嗎?
對,也不完全對。
翻開先秦諸子的著作--沒讀過?那也沒關係,先把這件事放心裡。但請不要讓AI代讀,這樣做的話,即使AI讀了千遍萬遍也不會變成自己的智慧--莊子可說是最古早的安麗大師、說故事達人、傳媒先鋒,非常理解稀鬆平常的生活雜談,別說演算法不推,連一般人都很難被吸引,停下腳步來聆聽或閱看。所以要抓住眾人的目光,就要出其不意,最好是讓看到或聽到的人,都會不經意脫口說出星爺電影的口頭禪:「不是吧!有沒有這麼誇張!」
所以〈逍遙遊〉一開始就說了,在那遠得要命的北海,有隻這麼大這麼大,一眼望去都看不到盡頭的大魚。有一天,唰嘣得一聲,大魚變成大鳥衝出水面,雙翼張開有幾千幾萬里這麼寬,連你我腦袋想像力的畫面都框不住。
作為被各種ACG動畫養壞胃口的現代人如我們,第一次讀到這樣的場景,可能會覺得還好吧,沒什啊,漫威的外星人太空船才大。但對兩千多年前的人,光是想像有這麼大的魚和鳥,恐怕腦袋都會過熱,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蹦出來了。
而莊子這樣的筆法,在當代的文學批評家看來,可能會套上「陌生化」、「震撼」等專業術語;但對當時的莊子來說,這樣的書寫除了是他想像力的本色發揮,也可能隱含吸引讀者,並給予讀者一記重擊,好破壞他們被世間既有定見束縛、僵化的心靈的意圖。
畢竟,人只會看見自己想看的。若不先破壞那些阻塞心靈的成見,就算說出真理,也會被人的自動化思考扭曲、剪裁、調校或否定,難以達到為對方開竅、除魅或啟蒙的目的。
而一個用超現實包裝的現實故事,只要對方願意接受、讀下去,就會在潛移默化中打開對方腦洞,鬆動既有定見的基礎;而當對方一點一滴地咀嚼、感知、認同莊子傳遞的價值觀,就會漸漸掏空那些牢不可破的觀念、想法。等到時機成熟,那些僵固的價值觀有天就會嘩得一聲走山,讓人重新看到蔚藍的天空。
那〈逍遙遊〉想說究竟是什麼呢?
其實,這是個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因為每個人都可能因為自身的學養、經歷、關懷不同,而從〈逍遙遊〉中讀出想要的資訊與觀點;但古往今來的解讀者都有一個共同的結論,那就是莊子希望讀〈逍遙遊〉的人,能因為認識了「逍遙」這個全新的概念而心生嚮往,踏出追求逍遙遊的第一步。
那什麼是真的逍遙呢?是身的逍遙?心的逍遙?精神的逍遙?還是整體性的逍遙?有一體適用的逍遙嗎?你的逍遙跟我的逍遙一樣嗎?不一樣嗎?
這是你自己要去詢問,去解答的,沒有人可以代為發言。就像許由說的,廚師就算不想做菜,尸祝也不能侵門踏戶去幫忙料理。
不過,所有的人也有一個共識,默契,那就是莊子認為,想要逍遙遊,要做到三件事,或是達成三個境界: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這三個境界沒有高低,只要體悟得到,到哪裡都逍遙。不過,要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修得?要體證到什麼程度?不好意思,沒有可以檢測的標準,或許需要耗費一生去探尋、去感受,死而後已。
逍遙之後,我們的人生是否就圓滿了呢?
其實,圓滿的尺度與標準一直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心,莊子從不會為你打分數。也許他很毒舌,講話很難聽,但說穿了,每個人的命運與生活都是自己的抉擇。社會的壓力、存在的束縛,我們所擁有的一切在在箝制著自己,但我們也可以選擇放下,釋放心靈,還自己從容與自由。
想逍遙遊嗎?那就翻開《莊子》閱讀,思考體悟,然後實行,讓腳下的每一步,都朝自由的天地邁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