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隨筆:光與愛的語言 Co-Expression from Light and Love
前幾天,這裡很熱又停電,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起那次在加拿大家裡換燈的這件事。那盞燈,我用了很多年,從未想過它會成為一個隱喻。
那是好多年前的一個深夜,我闔上書,發現自己不是在讀書,而是在尋找——尋找一種更柔軟的方式,去理解這個世界。這導致我去尋找一種高色度的燈源。換燈泡是在那個陰雨天的午後。雨水打在窗上,像誰在輕輕叩門。新燈裝好的瞬間,我按下開關,整個房間忽然安靜了——不是聲音的安靜,是光的安靜。那種安靜像清晨醒來,還未睜開眼睛,卻知道一切都更新了。
那一刻我想起創世記裡的話:「要有光。」就有了光。
不是因為我迷信,而是因為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光從來不只是光。光是第一道命令,是萬物開始的方式,是神看著說「好」的那個瞬間。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聽說有一種燈,能讓顏色回到它們原來的樣子。那時我們開車去美國才可以買得到,而且很貴。帶回來時,像帶一種珍貴的信心。現在加拿大多倫多也買得到了,我們只需要高速公路一小時。這變化靜悄悄的,像恩典一樣,不驚動任何人,卻改變一切。
什麼叫顏色原來的樣子呢?
是下午三點的陽光落在木桌面上,你看見的不只是棕色,而是棕色裡藏著的、從創造之初就放在那裡的橙、赭、淺淺的紅。是翻開一本舊畫冊,梵谷的向日葵忽然從紙面上站起來——那些黃不再是同一種黃,就像天父家裡有許多住處,每一間的光都不一樣。
我常常想,神創造世界的時候,為什麼要先造光,再造日月?
後來我慢慢明白:因為光是讓一切被看見的前提。沒有光,最壯麗的山河也是虛空;有了光,最小的露珠也能映照整個天空。
這不是物理,這是盼望。
我有一位朋友,教畫畫教了三十年。他的畫室重新裝修時,堅持要換這樣的燈。裝潢師傅不解,說這燈貴不少錢呢,真的有必要嗎?
朋友沒多說,只請他一個月後等他買回來,再來看看。
後來師傅來了,站在畫室中央,看著學生們畫的靜物——那些蘋果、陶罐、亞麻布——看了很久。臨走時他說了一句話,我朋友轉述給我聽,我一直記得。
他說:「原來我以前看到的顏色,都不是真的顏色。」
不是真的,也不是說假的。是說我們活在一個等待完全的世界裡,彷彿隔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直到有一天,光對了,才忽然明白——原來創造的榮美一直都在,只是我們的眼睛還沒有準備好。
我想起保羅寫給哥林多人的話:「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
每一次我看見對的光,每一次我真正看見一個顏色、一個形狀、一個細節,我就想起這段話。
有時候我想,閱讀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過是光落在紙上,字浮起來,沿著目光流進身體裡。如果光是對的,那些字流進來的時候就安靜、就乾淨,像是被洗過一樣。如果光不對,字就帶著一點顫,一點濁,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就像信心不夠的時候,一切都顯得模糊。
很多年裡,我以為讀書容易累是因為自己老了,或者不夠專心。直到換了那盞燈,才發現原來不是。原來眼睛一直在一種很輕的勉強裡工作,像一個人踮著腳走路,走久了,以為那就是正常。
就像我們有時候活在一種勉強的信心裡,以為模糊就是信仰的全部。
可是盼望告訴我們:有一天,所有的霧都會散去。
現在夜裡讀書,紙是紙,字是字,中間沒有那層薄霧了。有時候讀到很晚,闔上書才發現窗外天都快亮了。可是眼睛不累,只是靜靜地、滿足地睏。那種睏裡有一種平安——不是疲憊後的癱軟,而是完成後的安息。
我想起小時候,外婆在燈下做針線。那盞燈的燈罩是綠色的,玻璃很厚,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手指像是會發光。她不說話,只是縫,針穿過布的聲音很輕很輕。我趴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那盞燈一定不是什麼高演色的燈。可是那光裡有別的東西——有外婆的安靜,有她為我縫的每一件衣服裡藏著的愛,有夜晚的溫柔,有我對這個世界最初的、關於光的記憶。
後來外婆不在了。可是每當我在對的光裡看見一個顏色、一個形狀,我就想起她。我想起她縫衣時低聲哼的歌,想起她偶爾抬頭看我時眼裡的光。那光裡有一種東西,比任何顯色指數都真實。
那東西叫愛。
神就是光,神就是愛。
有時候我覺得,這兩句話是同一句話。
因為當你真的被愛的時候,你會被看見——被完整地、毫無模糊地看見。而當你真的去愛的時候,你也會看見——看見別人顏色裡那些細微的、從前不曾注意過的層次。
愛是最高的演色性。
它讓你看見一個人的恐懼不是懦弱,是受過傷;看見一個人的沉默不是冷漠,是在等待;看見一個人的憤怒不是惡,是絕望太久。愛讓你看見別人原來的樣子——不是你想要的那個樣子,不是別人告訴你的那個樣子,而是神創造他們時,看著說「好」的那個樣子。
光從來不只是光。
它是早晨醒來決定今天是什麼顏色;是黃昏時分萬物慢下來的速度;是夜裡獨自醒著,有一盞燈陪你,你就不孤單。
它也是你看見一個陌生人受苦時,心裡忽然湧出的那種不忍;是你原諒一個人時,那種從上頭來的輕省;是你知道自己也被原諒時,那種透亮的平安。
信心是知道光存在,即使身在黑暗裡。盼望是相信光終會來到,即使等待很長。愛是自己也成為光,即使只是一點點、一小盞。
換燈以後,我常常在夜裡醒來。不是失眠,只是想看看房間裡的光。我讓燈開著,自己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變成淡淡的暖色,看著書架上的書脊一一浮現,看著窗簾被光透成半透明。那一刻我什麼都不想,只是看著——像小時候看著外婆做針線那樣,像有一天我會看著愛的人那樣,安靜地、滿足地看著。
窗外有時有星光,有時沒有。可是屋裡的光一直都在。
就像信心。
或許這就是我想說的。
不是關於專業的數據,不是關於什麼燈比什麼燈好。只是關於光如何成為一個隱喻,關於那些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變化,如何一點一滴地影響我們看、我們愛、我們盼望的方式。
如果你也常常在燈下讀書,如果你也覺得字與字之間有一層薄霧,如果你也想知道顏色原來的樣子——這筆錢,真的不要省。
不是為了省電,不是為了時髦,不是為了任何功能性的理由。
是為了在你獨自醒著的夜晚,有一盞燈,能讓你看見世界本來的樣子——那個神看著說「好」的樣子。
是為了在你翻開一本書的時候,那些字流進眼睛的路徑,乾淨得像清晨第一道光照在雪地上,像信心第一次真正進入心裡。
是為了在你愛一個人的時候,你能看見他真正的樣子——不是模糊的,不是經過濾鏡的,而是被光洗過的、原來的樣子。
是為了——多年以後,有人問起你這一生買過什麼值得的東西,你會想起這盞燈,想起換燈那天午後的雨,想起從那以後每一個溫柔的夜晚,然後輕輕地說:
值得。
就像保羅說的:「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
而光,是這三樣共同的語言。

全部為手機拍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