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樓的管理室很安靜,凌晨三點,只有監視器的螢幕發著幽幽的藍光。
我坐進這張舊皮椅已經半年了。以前在電子廠帶研發團隊時,我的大腦像是一台超頻的伺服器,二十四小時都在算 Bug、算時程、算成本。那時候我最怕睡覺,因為一躺下去,大腦就開始「自動運算」,如果沒算出答案就睡著,夢裡全是沒完工的電路板和客戶的咆哮。

前幾天,隔壁棟的小林,一個頭髮快掉光的工程師,半夜下班經過管理室,跟我討了根菸。他眼神發直,跟我說:「陳哥,我最近連做夢都在寫 Code,醒來比沒睡還累,我覺得自己快爆了。」
我看著他,就像看到十年前的自己。我吐了一口菸,沒跟他講大道理,只跟他講了個關於「地下室」的故事。
我說,小林啊,你看我們這棟樓。白天大家在樓上光鮮亮麗地開會、衝業績,那叫「意識」。但這棟樓每天產生的垃圾、汙水,還有變壓器產生的熱能,全都要往地下室排,那裡就是「潛意識」。
如果你白天為了表現專業、為了效率,強行把所有情緒壓下去,不讓熱氣散出來,你的地下室就會塞滿易燃物。等到你晚上睡覺,理智關燈了,潛意識這個「管理員」就要開始清垃圾。
「惡夢,其實是大腦在幫你『強制散熱』。」 我跟他說。
如果你夢到被人追、夢到事情做不完,那是因為你白天給自己塞了太多「過剩」的壓力能量。大腦沒辦法,只好在夢裡演一場恐怖片,讓你嚇出一身汗、讓你尖叫,好把那些憋了一天的悶火排掉。如果你連夢都沒得做,那才危險,那叫系統當機。
小林聽得一愣一愣的。
我告訴他,我現在學乖了。如果我感覺到心裡有「欠缺」,比如覺得這日子過得憋屈,我就會在白天看書、打球,或者在方格子寫點東西,把那個洞補起來。這叫「白天補償」。

如果我發現自己開始焦慮,我就會對著鏡子跟自己說:「這件事今天處理到這,剩下的熱氣,准許你在夢裡發洩。」
說也奇怪,當我開始「准許」自己做惡夢,甚至在夢裡看著那些混亂的畫面想著:「喔,原來我今天這麼累啊」,惡夢反而變少了。因為能量在白天就被我釋放了一半,剩下的,潛意識輕輕掃一下就乾淨了。
小林抽完菸,點點頭走了。
我轉頭看著監視器,心裡想著:人這輩子,其實就在學一件事——怎麼當好自己這棟樓的管理員。別讓頂樓太熱,也別讓地下室塞太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