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注意到的第一件事,
是行李變重了。不是因為買了更多東西,
是因為裡面多了洗面乳、
習慣放在枕頭旁邊的那本書、
還有一條「以防萬一」的薄毯,
那是她的邏輯,不是我的。
以前出門只帶一個登機箱,
且三分之一是空的,
空著的部分是一種驕傲,
意思是:
我知道我需要什麼,
不多也不少。
現在推著一台托運行李,
加上她的登機箱,
加上我的後背包,
走在出發大廳裡,
像支小型遠征隊。
機場大廳有一種特別的光。
不是自然光,
是那種從天花板漫下來的、
均勻而沒有影子的白光,
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稍微失真。
顴骨更高,眼窩更深,
像是在說:你正在離開,這很嚴肅。
在這種光裡站了很多次,
每次都是一個人,
帶著那空了三分之一的行李箱,
在人群裡認出自己的臉:
清醒、輕便、沒有後顧之憂。
她去換登機證的時候,
我在椅子上坐著等。
這也是新的,等人。
以前在機場從來不等人,
因為沒有人需要我等。
看著人群,發現幾乎所有人
都是成對的,或者成群的,
只有偶爾一兩個獨行的背影,
揹著那種輕得可以奔跑的小包,
眼神直視前方,
腳步帶著一種我熟悉的頻率,
那個頻率是:
世界很大,我一個人,也就夠了。
我想,我大概也曾經,
是別人眼中那個背影。
她回來了,手裡拿著兩張登機證,
把我的那張遞過來,說:
「你的座位在我旁邊。」
這句話沒什麼,
但我停了一下,
『在我旁邊?』
已經很久沒有人在我旁邊了
不是抱怨,是陳述,
就像一個地方以前是空地,
後來蓋了房子,
不一定覺得可惜,
但你確實記得它空著時的樣子。
我接過登機證,看了一眼座位號碼。
兩個相鄰的數字,
像是一道輕微的算術題,
答案是: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安檢口前,
她把護照和登機證疊在一起拿著,
問:
「你的零錢和金屬都掏出來了嗎?」
我說掏了。她點點頭。
往前走。我跟在後面,
看著她的背影,
也是一個揹著小包、眼神前視的人,
她也有她的那個頻率,
只是那個頻率,
現在和我的並排,
兩條線,還沒有完全合成一條,
但也不再各自隨意延伸。
行李帶緩緩移動,把我們送進去。
我回頭看了一眼大廳,
那個均勻的白光,
那些輕便的背影,
那以前屬於我的位置,
然後我轉過身,繼續往前,
行李比以前重,
但走路的姿勢,
好像沒有因此改變多少。
也許重量,
本就不是用走路的樣子秤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