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志遠最後還是去了。
他在出門前對自己說了一句話:「反正是公司出錢」。
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聽見自己聲音裡有一種他不太熟悉的東西——不是憤世嫉俗,只是一種非常平靜的、把某件事情放下了的感覺。公司的錢,同事的臉,得獎或是完成結案報告的聚會,在之前,他是和團隊非常享受這樣的場景。現在,和他心裡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似乎也不衝突。門關上了,不代表他不能笑,不代表他不能喝酒,不代表他不能在一個餐廳的包廂裡,和這些共事了多年的人,吃一頓飯。
他坐下來的時候,曉雯已經在了。
她坐在角落,手邊放著一杯還沒動的飲料,看見他進來,給了他一個眼神。那個眼神什麼都沒說,但他接收到了。他在她旁邊坐下,拿起菜單,假裝在看。
包廂裡第一首歌響起來的時候,菜還沒上齊。
是《愛拼才會贏》。
點歌的是業務組的阿達,他每次喝酒必點這首,大家都知道,所以歌一出來,包廂裡就有人跟著哼,有人舉起杯子,有人笑著說,來來來,喝。
桌上的啤酒已經開了好幾罐。
阿達第一個端著杯子站起來,走到林志遠面前,說:「志遠哥,敬你一杯。」
林志遠抬起頭。
「我說真的,」阿達說,臉已經有點紅了,「我在這裡這麼多年,像你這樣做事的人,我真的很少見。你知道嗎,那個計畫能得獎,大家心裡都清楚是怎麼回事。」
包廂裡有幾個人跟著點頭,有人說,對啊,志遠哥最實在。
林志遠看著阿達,看了一秒,舉起杯子,說:「阿達,你喝多了。」
「我沒有,」阿達說,「我就是想說。」
「說了,」林志遠說,「我聽到了。謝謝你。」
他把那杯和《愛拼才會贏》非常搭調的台啤喝完了。涼的,苦的,入喉很快,像是不打算在哪裡停留。阿達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自己的位子。旁邊的人繼續說話,繼續喝,《愛拼才會贏》的副歌一遍一遍地繞。
林志遠又喝了一杯,然後再一杯。一杯接著一杯。
他讓身體去做它知道怎麼做的事,讓那首歌把包廂裡所有的聲音都裝進去,讓這個夜晚繼續。
喧鬧聲中,第二首歌換了調性。
《掌聲響起》。
不知道是誰點的,歌聲一出來,包廂裡安靜了半秒,然後有人說,哎,這首好,這首對。笑聲又回來了,但那個笑聲裡多了一點什麼,柔軟了一點,像是有人把燈光調暗了一格。
桌上的啤酒換成了紅酒。
有人拿起酒瓶替大家倒,倒到林志遠面前的時候,他看著那個深紅色的液體在杯裡晃了一下,才停下來。他喝了一口,那個味道比啤酒複雜,有一種悠長的、說不清楚從哪裡來的澀。
「感覺是法國的,不對,餐廳紅酒應該是稍微便宜點的,智利?澳洲?.....」 林志遠其實不太常喝紅酒,還在試著練習品味其中的滋味。
就在這個時候,包廂的門開了。
邱翊君進來了。
她從第一桌開始,一桌一桌地敬過去,說幾句話,舉杯,走到下一桌。整個動作流暢得像是她做過很多次,因為她確實做過很多次。
《掌聲響起》還在放。
林志遠坐在那裡,聽著那首歌,看著邱翊君一桌一桌走過來,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荒謬——舞台上的燈光,台下的掌聲,那個站在聚光燈裡的人,還有那些鼓掌的手。
她到了他們這一桌。
「大家辛苦了。」
就這一句。她舉起杯子,目光掃過這一桌,最後落在林志遠臉上,停了一秒。
他的眼睛似乎想逃離,很快逃到下一位。
但那一秒,整個包廂的聲音好像都往後退了一步。
林志遠端起紅酒杯,平靜地看著她,說:「這是次獎,謝謝執行長的支持,我們與有榮焉。」
邱翊君的表情沒有變。她只是點了點頭,說:「好。」
就一個字。
同事們哄鬧著要她多留一杯,她笑著答應,又喝了一杯,然後走了,去下一桌了。
林志遠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把那杯紅酒喝完了。
那個澀,在舌根上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它不打算走了。
第三首歌響起來的時候,林志遠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沒料到的事。
他叫服務生拿威士忌來。
《圓謊》的前奏還沒結束,那杯琥珀色的酒就放在他面前了。他平常不喝威士忌,不是不會喝,是從來沒有特別想喝的理由。但今晚他想。他說不清楚為什麼,只知道在那首歌的前奏裡,他突然需要一種比紅酒更濃烈的東西。
他拿起杯子,沒有立刻喝。
包廂的燈光從某個角度打下來,那杯威士忌在這個光線裡變成了另一種東西——琥珀色,透的,光從裡面穿出來,不是表面的亮,是那種有厚度的、從深處透出來的光澤,像是它把所有的時間都藏在裡面,現在才慢慢地讓你看見。
林志遠看著那杯酒,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話,沒有說給任何人聽——
「鑽石裝在哪裡都會發亮。」
他自己說的,他自己聽的。
即使埋在一堆碎石頭當中。
他喝了一口。那個味道是煙燻的,帶著一種很深的厚度,在喉嚨裡燒下去,燒完之後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火過去了,剩下的是灰燼,灰燼也有它自己的溫度。
包廂裡的人還在喝,還在說話,《圓謊》還在唱,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有個人在自言自語。
也沒有人知道,那句話對他來說,不是安慰。
是確認。
他抬起頭,看著曉雯還坐在角落。這一次曉雯也正好看著他,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他舉起那杯威士忌,對著她,隔空敬了一下。
她愣了一秒,然後也舉起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飲料,回敬,一飲而盡。
包廂裡的喧囂繼續。
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人之間那個安靜的乾杯。
《圓謊》還在唱,但林志遠的眼,卻已經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