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歲了,再回頭想起小時候的清明節,畫面總是有點模糊,卻又很真實。
那時候的我,只知道跟著大人走。天還沒亮,就被叫起來,迷迷糊糊地換好衣服,跟著一群人擠上車。車裡總是有點悶,混著供品的味道、紙錢的味道,還有大人們低聲交談的聲音。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來,我靠著車窗,看著一排排陌生的風景往後退去,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裡。下了車之後,還要走一段路。
那時候的山路,對小孩來說總是特別陡、特別長。腳下是鬆動的土,旁邊是比人還高的草,有時候還會被樹枝勾到衣服。大人走在前面,一邊回頭提醒要小心,一邊催促著不要掉隊。我氣喘吁吁地跟著,心裡其實有點不耐煩,卻也不敢說出口。
走到目的地時,眼前是一座座靜靜佇立的墳墓。
對當時的我來說,那些名字是陌生的,那些人也是。只是知道要站好、要安靜、要照著大人的指示做。手裡拿著三炷香,跟著鞠躬、跟著拜,眼睛時不時偷看旁邊的人,確定自己沒有做錯。
旁邊站著一群不太熟的親戚。
有人會拍拍我的頭,問幾歲了、讀幾年級;也有人只是點點頭,像是在確認「這個小孩是哪一家的」。大人會在一旁小聲提醒,要叫人、要有禮貌。我照著做,但那些稱呼總是有點卡在嘴邊,叫出口的時候,自己也覺得生硬。
那時的掃墓,比較像是一種「跟著做」的儀式。
真正讓我有參與感的,大概是摺紙錢的時候。
一張一張黃色的紙,在手裡反覆折疊。起初總是折得歪七扭八,被大人拿過去重折,後來慢慢熟練了,也會有一點小小的成就感。摺好的紙錢堆成一疊,再被丟進火堆裡。
火一點起來,大家的表情會變得比較嚴肅。
火光晃動著,紙錢一張一張被吞沒,邊緣捲曲、變黑、消失。大人說,那是燒給祖先用的,要恭敬、不能亂說話。我站在旁邊,看著那團火,心裡其實有很多問號,但沒有問出口。
只是隱約覺得,這件事情應該很重要。
再長大一點,開始被分配更多事情。
有人拿鐮刀去割草,有人提水上來,有人擦墓碑。我也會拿著抹布,把碑上的灰塵一點一點擦掉。原本模糊的字,在水的沖刷下慢慢變得清楚。那時候,才會稍微停下來,看一眼名字,試著記住,但很快又忘了。
太陽慢慢升高,汗水順著背流下來。
大家會在墓前擺上供品,有水果、有糕點,有時候還有熟食。等一切儀式結束,大人會說可以收了,然後大家就圍在一起,把那些供品分著吃。
那是我最期待的時候。
坐在石頭上,或是乾脆直接坐在地上,手裡拿著剛拜過的水果,咬一口,甜得特別清楚。大人們的表情也放鬆下來,開始聊天,聊工作、聊小孩、聊一些我聽不太懂的事情。
那些平常不會見面的親戚,在那樣的時候,突然變得比較靠近。
雖然還是說不上熟,但至少不再那麼陌生。
但即使如此,掃墓對當時的我來說,還是談不上什麼「慎終追遠」。
它比較像是一件每年都會發生的事,一個需要早起、有點辛苦,但結束之後又有點輕鬆的日子。
我只是把該做的事做好而已。
直到大學那年,父親離開了。
那是一個很突然的轉折,把很多原本理所當然的事情,一下子推到了眼前。
第一次以「失去」的角度,重新看待這些儀式。
再去掃墓的時候,感覺變得不一樣了。
同樣是拿香、同樣是鞠躬,但心裡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情緒。站在那裡,會忍不住在心裡對父親說話,說最近的生活、說遇到的事情,甚至只是一些很瑣碎的日常。
那些以前覺得多餘的步驟,開始變得有了意義。
香煙繚繞的時候,好像真的有一個空間,讓人可以把思念放進去。
不需要有人回應,也不需要得到答案,只是單純地說出來,就已經足夠。
有些事情,是在失去之後,才慢慢長出重量的。
後來的幾年,世界也在慢慢改變。
大家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節奏。有人搬到外地工作,有人結婚生子,有人則因為年紀漸長,不再方便走那段山路。
原本需要一群人一起完成的事情,開始變得分散。
祖先的墳,也陸續遷進了靈骨塔。
少了除草、少了爬山,也少了那段一起走路的時間。一切變得整齊、有秩序,也省去了很多體力上的負擔。
第一次走進靈骨塔的時候,其實有點不習慣。
空間是室內的,安靜、乾淨,沒有風吹,也沒有陽光直曬。牌位整齊地排列著,每一個名字都被好好地安放在固定的位置。
點香、擺供品、雙手合十。
流程簡單了很多,也快了很多。
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那段一起走上山的路,少了在烈日下流汗的感覺,也少了大家圍在一起吃供品的時候,那種自然形成的熱鬧。
掃墓,變成了一件可以「各自完成」的事情。
有的人提前幾天去,有的人當天去,也有人因為忙碌而改在其他時間。彼此之間,不再需要特別約定,也不一定會碰面。
連那些本來就不太熟的親戚,也就真的慢慢淡出了生活。
方便了,卻也安靜了。
以前總覺得,這些形式有點多餘,甚至有點麻煩。
為什麼一定要特地跑一趟山上?為什麼一定要按照那些步驟來?如果只是為了紀念,其實有很多更簡單的方法。
但現在回頭看,才慢慢明白。
那些看起來「不必要」的過程,其實在無形之中,把人聚在一起。
一年一次,不需要太多理由,只因為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方、同一件事情,大家願意暫時放下各自的生活,站在一起。
一起走路、一起流汗、一起等待、一起吃東西。
那些片段,也許當下覺得普通,甚至有點無聊,但它們一點一點地累積,變成了一種連結。
讓原本分散的關係,有了短暫交會的機會。
現在再想,那些不太熟的親戚,其實並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存在。
只是我們之間的關係,需要那樣的場合,才有機會被看見。
而掃墓,剛好提供了這樣一個空間。
如今,很多事情都變得更有效率。
連思念,好像也可以被壓縮在更短的時間裡完成。
但有些東西,或許本來就不適合被簡化。
它需要時間,需要過程,需要一些看似多餘的停留,才能慢慢沉澱出它的重量。
現在的我,偶爾還是會想起那些年。
想起那條不好走的山路,想起火堆旁晃動的光,想起大人們的聲音,還有那些在陽光下顯得有點刺眼的笑容。
也會想起,那些曾經覺得沒什麼的片刻。
原來,都悄悄地留在了心裡。
有些東西,當時不覺得珍貴,是因為它一直都在。
等到它慢慢散去之後,才發現,那其實是一種很溫和、很安靜的陪伴。
不張揚,也不急著被理解。
只是每年都在,提醒著我們從哪裡來,也讓我們在各自的人生裡,多了一點可以回頭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