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寶地》
沈默說法
本期談以武俠為志的電影導演徐浩峰(也是武俠小說家徐皓峰)與其弟徐駿峰合導的《門前寶地》,一部打得很漂亮的災難級電影。如果不計較硬邦邦擠出來的玄虛的話,也確實有它表面性華麗,不妨一瞅。

(截圖自網路)
〈剩下一堆漂亮的表面的話──閱讀徐浩峰、徐駿峰《門前寶地》〉
沈默
徐浩峰本來就是擅長把對白說得比對打還厲害的武俠導演兼小說家(徐皓峰)。人物的話裡總是藏了好幾層意思,曖昧得非常精準。從徐浩峰協助編劇的《一代宗師》到自編自導自剪輯的《倭寇的蹤跡》、《箭士柳白猿》、《師父》等等,都可以看出他清晰的獨門功夫,也很快就走出了自己的編導花路。隨後,接連完成的《刀背藏身》(放棄導演署名)、《詩眼倦天涯》(預估二〇三〇能公諸於眾?)皆未能上映,物換前塵星移隔世,熊火般的聲名,陡然低谷。尤其到了《門前寶地》僅僅剩下一堆漂亮的表面的話。
這是徐浩峰的退步與墮落嗎?我的第一個想法是非戰之罪。當你把一件事、一門技藝想得極深以後,難免扞格、違逆所處時代的聲音,尤其是極權國度,更是處處犯禁。但生活得要繼續過,有些錢還是得賺、有些人還是得養、有些話還是想說,但只能淺沾即止,也就只好說點浮在水面上頭的漣漪,看似內圈捲外圈地擴散出去,但其實就是美麗水紋罷了。
徐浩峰早前幾部傑作還能如文革後的朦朧詩,說得曖昧但十足的餘味撩亂。但《門前寶地》夾在極權與資本主義(出資方為本片主要演員向佐)之間,除某些配角聲線、語調、表情和動作是好的以外,整體被降格為耍弄無意義酷帥(也因此一點都難酷難帥)的作品,堪稱左支右絀的最佳代表。以武犯禁的徐浩峰終究也是低頭折腰,早先企圖冒犯的東西全都被削了足,別說奔馳了,就連跑都跑不起來了。徐浩峰愛講門派生態、武林規矩,說穿了終究就是談群體權力操弄、講個體權利爭取──這兩者,哪一個不是要踢天條鐵板呢?
緊接著的第二個想法是,徐浩峰可能本來就沒有那麼好(又或者說《門前寶地》的電影工作團隊,包含其弟徐駿峰的加入,讓徐浩峰過去能夠歛藏的劣處完全暴露出來)。像那些因為機遇忽然冒出頭打出旋風代表作的NBA角色球員,一夕登天,卻又好景不常,難以續航。徐浩峰如同厄尼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確實具備頂級絕技,能夠站在事物的外側,拉開距離地清冷客觀地描述那些不好言傳、理論上沸騰如火的人類內在生活,這自是非常適宜於讓觀眾盡情腦補其中自有深意的手法。
唯就像唐諾直接挑明的評述:「作為一位歷史級的大小說家,海明威有他的真本事,那就是他明朗、爽利、踏實、帶著直覺舒服力量的描述之筆,這個強項顯著到某種奪目的地步,……海明威會的東西有限,這讓他的小說書寫有著特殊的專注。」輕描淡寫或說是隱重揚輕,恰是海明威與徐浩峰同樣具有的速寫絕活。但也就像海明威自己說過的:「人所寫的,還是會水落石出,……」到頭來總會畢露,藏不住,裡面也真沒什麼可藏。事情正正如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一再提醒過的,時間久了再精密的詭計都是會拆穿的。相對於時間浩瀚來說,人的詭計又算得了什麼呢!
《門前寶地》武鬥仍舊是實招虛打派,不是胡金銓、徐克寫意派般自由揮灑、文藝性十足,可裡面的功法,隱隱然帶點意思,打鬥如哲學辯證;但亦不是張徹、劉家良的寫實派,而是去血腥去暴力化,點到為止,過招定生死,做作非常。
而「門前的一百米,若有不平之事,武行要管。」這是以秩序對抗無序,以武行退街頭混混。但秩序的建造,往往來自於鮮血與暴力,所以寶地也是血地。如果有人不服規矩,或者像大師兄齊銓般想要改革舊規條乃至創立新武行,那就非大煞大戮不能止了。同時,也讓我心生遺憾,原來武俠已然退到了只剩一百公尺,再也無從高遠。
至於不平之事要如何轉換成太平之事?徐浩峰試著透過李媛飾演的孟會長講出「武功在這個世上有大用」,因為在誰都有槍、有更兇暴的熱武器的時代,唯有降低衝突到使用武功才能解決糾紛,而不是大家都拖著一起死。
如許極致的信念,無比迷人,無疑是《門前寶地》唯一讓我動容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