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取自《如懿傳》
關於繼后為什麼斷髮,除了乾隆偷小舅子的老婆這個謠言,另一個很受歡迎的謠言是:因為在杭州的晚上乾隆要召妓,繼后苦勸不聽,一怒之下斷髮。
問題不在這個謠言有沒有流傳,而在於:後人把「處理謠言的記錄」錯當成了「謠言為真的證據」。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後面的人都引用了發生在乾隆四十一年的「嚴譄案」以及乾隆四十三年的「金從善事件」。
在繼后於乾隆三十年閏二月十八日斷髮後,民間就開始出現召妓這個謠言;雖說「謠言止於智者」,但是人性喜愛八卦,所以這個謠言就開始到處流傳。
沒想到,居然先後有兩個人信了。一開始是嚴譄,後來則是金從善。這兩個人不但信了,還都自認為:皇帝如果要平息謠言,最好的辦法就是趕快立后、立太子。
結果嚴譄在乾隆四十一年七月上書給舒赫德,後來被抄家搜出更多資料1;而金從善則是在乾隆四十三年九月九日跑去上書乾隆,惹得皇帝一番長篇大論,解釋為何不再立后、立儲君的原因2。
妙的是,後來就有人抓住這兩筆記錄,說:你看,我就說有這回事吧?
問題是,那是行政機關在處理謠言的記錄,不是事實啊!這根本就是循環論證!
如果這樣可以站得住腳,那以後誰想要把謠言變成事實,就只要能引得當事人提告或檢舉,然後就可以用法院或警察局的記錄來說的確有這件事!
這首先是循環論證;而人們之所以容易接受這種循環論證,背後的原因是因為「確認偏誤」與「先入為主」。
於是,就變成:
解釋,被說心虛;
不解釋,被說默認。
但是,這根本就是在耍流氓,所以我把這種行為叫做無賴邏輯。
這種無賴邏輯之所以成立,正是因為它先預設你有罪,再把所有回應都吃進去當做證據。
這讓我想到雍正朝的《大義覺迷錄》。當時曾靜指控雍正「謀父、逼母、弒兄、屠弟、貪財、好殺、酗酒、淫色、懷疑、誅忠、好諛」十大罪狀。雍正在跟曾靜對質後,把曾靜的悔過書和自己的反駁寫成《大義覺迷錄》,並要求全國官員、學生都要讀這本書。結果,反而讓原本不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也記住了。
也就是說,雍正以為只要皇帝親自出面闢謠,就能終結流言;結果反而替流言開了一個「御製專區」。這真的是讓人很無言啊...
於是當乾隆一登基,立刻把這本書禁掉,並處死曾靜。這說明乾隆知道:有些事只會越描越黑。
但是輪到他自己的時候,他應該很快就能體會「知道但是做不到」的真理。
嚴譄案發生時,乾隆未必立刻聯想到雍正朝《大義覺迷錄》所處理的正統流言;但到了兩年後,金從善又因相關議論跳出來時,這類「越處理越延燒」的尷尬,恐怕已不難讓他回想起雍正朝的前車之鑑。
考慮到《大義覺迷錄》的前車之鑑,他當然不會出書,而是選擇在朝廷上大說特說,讓這些說詞被記錄到《清實錄》裡面。
但是,對廣大渴望八卦的民眾來說,記錄在哪裡都一樣,他們才不在乎這是不是謠言,反而認為這代表有官方認證(「既然皇帝都回了,那一定有影子」)。這正是流言最麻煩的地方:它會把辯解也吃進去,反過來當成自己的養分。
總而言之,流言的可怕,不只在其內容真假難辨,更在於它一旦進入官方回應與處置程序,便容易獲得新的生命。
但是我要提醒大家:如果我們採用同樣不受證據限制的推論方式,其實也可以建構出另一個看似完整、甚至更有戲劇張力的版本。
例如,我們可以這樣說:傅恒與繼后早在入宮前便已相識,彼此情投意合,但最終被皇帝橫刀奪愛。繼后入宮後表面平靜,實則暗中仍與傅恒有所聯繫;乾隆對此早有疑心,因此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對她採取冷處理(長時間沒有生育)。後來太后出於籠絡傅恒的考量,仍推動立后之議,但皇帝心中疑忌未消。福康安的出現更加深了這層懷疑。於是,繼后最終以斷髮為契機,實行金蟬脫殼之計;在木蘭秋獮之際,由傅恒暗中運作,以屍體調包,將人救出宮中(繼后在木蘭秋獮時死亡)。而傅恒府中所謂的「那拉氏夫人」,其實只是預先安排的替身(例如繼后的丫頭),用來維持表面的秩序與身分。(黑體字是歷史上找得到的事實)
這樣的敘事不但人物動機齊全,事件前後銜接,甚至連可能出現的疑點,也都可以透過「調包」與「替身」一一解釋,看起來幾乎天衣無縫。
但問題正出在這裡。
上述每一個環節,幾乎都是為了讓整體故事自圓其說而設計出來的假設,而不是來自可檢驗的史料。當一個說法可以透過不斷增加新設定——例如替身、調包、掩蓋——來吸收所有疑點與反證時,它之所以「合理」,並不是因為它接近真相,而是因為它根本不再需要真相。
換句話說,能寫出一個完整而順暢的故事,從來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是否允許這樣的故事,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也被當成歷史來接受。
除了召妓說,另一個說法是:因為乾隆要立皇貴妃。這個說法也出現在一本叫做《清鑑輯覽》的書上。不過,別看這本書的書名聽起來好像一本正經,其實它是類似於八卦小報。
這個說法在所有的說法中算是比較可信的。畢竟,在乾隆三十年六月,令貴妃的確晉升為皇貴妃。但是,立皇貴妃說還是有問題的。
首先我們來看:為什麼立皇貴妃可能會導致皇后激烈反抗呢?
那是因為在清代後宮制度中,「皇貴妃」被稱為「副后」。在清代歷史的先例是: 順治皇帝冊立了董鄂妃為皇貴妃,直接導致了當時皇后的地位名存實亡。
因此,清代後宮從此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除非是為了在皇后病重時代掌後宮,或是作為貴妃臨終前的榮譽晉升,否則在皇后身體健康且在位時,是不會冊立皇貴妃的。
但是,到底令貴妃的冊立是繼后斷髮的因或果,一樣找不到證據。畢竟,繼后在閏二月十八斷髮、被送回京城,接著四份冊寶被收回;而令貴妃在六月冊立為皇貴妃,無法判斷到底冊立皇貴妃是因或果。
我查了一下《清實錄》,令貴妃封皇貴妃的詔令是五月九日下的3,冊封典禮是六月十一日4,以冊封來說,距離的確有點短。如果從這一點來看,我會認為封皇貴妃不是繼后斷髮的原因。
當然,也不能排除之前乾隆只是口頭試探⋯不過要這樣一直循環推導下去,就很疲勞啊⋯⋯
最後我要說:
由於各種因素,不論是人為的或非人為,史料上常有空白;
史料有空白,不代表我們就可以拿謠言去填;
有記錄,也不代表那記錄證明了謠言是真的。
「乾隆召妓說」之所以值得拿出來談,不只是因為它八卦,而是因為它提醒我們:很多人不是沒有讀到材料,而是把材料讀反了。
而立皇貴妃說的問題是:雖然看似更接近制度邏輯,但目前仍缺乏能直接證明因果關係的材料。
參考文獻:
1.《大清高宗純皇帝實錄》,卷1013,頁599,乾隆41年7月甲午條。檢自: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檢索日期:2026年2月25日)。
2.《大清高宗純皇帝實錄》,卷1066,頁259,乾隆43年9月乙未條。檢自: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檢索日期:2026年2月25日)。
3.《大清高宗純皇帝實錄》,卷736,頁104,乾隆30年5月癸未條。檢自: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檢索日期:2026年2月25日)。
4.《大清高宗純皇帝實錄》,卷738,頁134,乾隆30年6月乙卯條。檢自: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檢索日期:2026年2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