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前額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試圖用皮膚的觸感來抵銷大腦內部的震盪。
外面的世界正處於黎明前的混沌中,街道上的路燈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橘黃色。我盯著對面那棟與我平行的老舊公寓,那是我的參照物。
『他們在看你。』
腦子裡的噪訊又開始不安地跳動。這一次,我沒有反駁。
我拿起那架具有 60 倍變焦功能的單眼相機,鏡頭對準了對面三樓的窗戶。那是個獨居老頭的家。我調整焦距,直到窗簾上的花紋在我的觀景窗裡變得清晰。
「1、2、3……」我數著對面窗框與電線桿之間的距離。
突然,我的手抖了一下。
在鏡頭裡,對面老頭家的那盞吊燈,正緩緩地、以一種近乎催眠的規律在晃動。它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凌亂擺盪,而是像鐘擺一樣,沿著某個特定的重力軸心,微微向左偏移,然後停住。
我移開鏡頭,看向我自己的客廳。
我那盞釘死在天花板上的吸頂燈,此刻正發出輕微的金屬擠壓聲。雖然它沒有晃動,但燈座周圍的石膏板已經出現了細密的放射狀裂紋。
「不只是這棟樓……」我倒吸一口涼氣,「是對面……是整條街……甚至是整個城市……」
一個荒謬且驚悚的想法在我腦中炸開:這是一場實驗。
這不是地層下陷,而是一場針對我的、巨大的、精密的「位移實驗」。他們在移動整個地殼,試圖測試我的強迫症極限在哪裡。他們想看看,當物理常數被修改時,這個名叫林默的樣本,是會選擇相信尺,還是相信理智。
『看上面。』那個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我猛然抬頭。
在對面公寓的頂樓天台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雨衣,在微弱的晨光中顯得極其不真實。他沒有動,手中似乎拿著一個長條狀的儀器——看起來像是測繪用的全站儀。
「他在測量我。」我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他在記錄我的崩潰速度。」
我瘋狂地衝回客廳,拿起我的黑色油漆筆。
「如果這是一場實驗,我就要把數據毀掉。」我對著牆壁吼叫。
我開始在牆上亂塗。我把原本精確的座標點塗成一團黑霧,我把垂直的參考線畫成歪斜的閃電。我的強迫症在尖叫,我的胃部因為這種「破壞秩序」的行為而劇烈絞痛,但我不能停下來。
只要我不準確,他們的實驗就沒有意義。
『林默,你看……』
牆壁深處的啃噬聲突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液體噴濺的聲音——「噗滋」。
在那道黑色的裂縫中,竟然滲出了一種深色的、黏稠的液體。它順著傾斜的牆面緩緩滑落,路徑竟然與我畫下的「歪斜閃電」完美重合。
我湊近一看,那不是血。
那是腐爛的鐵鏽水,混合著地基下陷擠壓出來的陳年積水。但對我來說,那是這棟房子的眼淚,或者是地底那個龐然大物滲出來的唾液。
「05:30 AM,」我跪在地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觀測到外部監控者。位移實驗進入第二階段。重力軸向偏移:2.0度。」
我轉過頭,看向對面天台。
那個人影消失了。
只留下一台冰冷的儀器架在那裡,鏡頭在夕陽升起前的第一道微光中,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冷酷的白光,正精準地照在我的瞳孔中央。
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在這個正在傾斜的世界裡,我是唯一一個還清醒地量著「歪斜」的人。






















